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散宜和詳細過問了國中、周邊的形勢。
如眾宗老所言,散國的形勢並不好,百年來人口增加非常有限,加上南邑之失,隻剩下將近八千,堪堪與先代散宜凡晚年時持平。
好在這八千都是有田有產的國人,按照周邦鄉遂制度,最多可以出戎車五十乘,士卒一千五,大緻能夠應付周邊的威脅。
這個威脅,主要來自於渭北的夨國。
和來自後世的記憶一樣,去年的時候,夨國果然對弓魚國動手了。
弓魚國向鄰近的虢國、散國求援,然而虢公正在朝廷擔任執政,奉命率軍在外征伐,散國則是君位虛懸,都沒能派出援軍。
結果弓魚國不敵,覆滅於夨國手中。
王畿內發生這樣的事,周王室本該出面主持公道,撥亂反正。可這些年來,周王室的狀況也不好,力量和權威都大為衰落。
當初散宜凡過世前,勸阻昭王說周師疲敝,不要輕易南征楚國。
昭王當時答應了,三年後卻還是親自南征,結果戰事不利,自己也崩逝於漢水中流。
昭王之後穆王繼位,在位五十五年,也多次對外征伐。
他東平淮夷徐國,南平荊蠻諸部,又五次西討犬戎,功業極盛,還留下不少傳奇故事。
但在那會,犬戎的威脅並不大,之前還不時遣使朝貢;反倒是王畿之內,弊端積累甚多,亟需治理。
而穆王耽於征討和出巡,不僅沒能鞏固王畿,還讓犬戎和周邦的關係徹底惡化,史載「自始荒服者不至」。
穆王之後,天子七廟已滿,以太王公亶父居中,左為文、成、昭,右為武、康、穆。
朝廷不再為天子上生前尊諡,繼位的天子,僅以「周王扈」為紀年之名。
周王扈汲取了昭、穆時代的教訓,二十三年間未曾對外征伐,專心於王畿治理,時人評價「能庇昭、穆之闕」,故而崩逝後,群臣上尊諡為「共王」。
共王之子為懿王,在位僅八年。
他性情極為懦弱,又不擅言辭,在王畿侯伯中威信大失,畿內暗流洶湧。
不僅如此,王畿邊境的犬戎,經過數十年的休養生息,也變得強大起來。其中最強盛的獫狁部,頻頻沿涇水河谷入侵,一度逼近宗廟所在的岐山鳳鳴之地,又輾轉入侵雍地一帶。
好在此時宗周尚有充足的力量,執政虢公領宗周六師,經過幾天奮戰,大敗獫狁。
此事過後,懿王對犬戎展開反擊,令虢公率軍討伐涇水源頭的大原犬戎,結果卻是大敗而歸。
宗周六師損失慘重,鎬京國人盡皆憤恨,懿王也在憂懼中崩逝。
懿王之後,本該由太子燮繼位。但懿王暗弱,其叔父頗掌大權,悍然廢除太子燮,自己篡取了王位,是為孝王。
周王室之中,第一次出現篡位的狀況。
孝王也深知自己得位不正,於是勵精圖治,大力結好涇水源頭的申國,和申國合兵擊敗大原犬戎,迫使其獻馬求和,洗雪了之前虢公敗績的恥辱。
這個時候,王畿的鄉遂養馬制度已經敗壞,王室的馬匹頗有欠缺。孝王遂於汧、渭豐饒之地劃出馬場,培育犬戎獻上的這批駿馬。
汧渭之地,本為虢公所居。
當初分封之時,二虢各自得地方五十裏,合計方七十裏。
之後虢仲一脈遷往洛邑以東守備,是為東虢;而這七十裏地的畿內超額封地,就一直在西虢的虢叔一脈手中。
直到如今孝王以戰敗之罪,削除西虢公一半封地,闢為馬場。
有了馬場,自然要有善於養馬的人。孝王聽說隴山以西,有殷商舊臣惡來五世孫、大駱之子非子,極其擅於養馬,遂令人將其招來在馬場任事。
而非子也不負所望,幾年間即大有成效。
孝王大喜,有心讓非子繼承大駱的族長地位,繼而對這一族予以重用。
風聲在畿內傳開,與大駱聯姻的申侯立即提出抗議。
他的女兒嫁給了大駱,生下嫡子成,怎麼可能讓非子這庶子繼任族長?
申侯直接對孝王提出威脅,讓他為了自己王位的穩定,再仔細的考慮一番。
孝王底氣不足,無奈的放棄了想法,卻還是溯非子之血脈,敘非子之功績,封給他隴山以西秦谷的一小塊地方,作為周王朝的附庸,重新延續嬴姓的祭祀。
此事過後不久,孝王就崩逝了。
眾朝臣重新擁戴懿王之子、前太子燮繼位,是為當今天子。
天子即位這八年以來,王室繼續衰落,不僅荒服諸部,連一些畿外的異姓諸侯也停止了朝貢。
南方的楚子熊渠,更是分封三子為王,昭告遠近,挑釁王室。
天子也曾試圖奮起,結果見事不明,聽信紀侯讒言,烹殺了齊哀公,緻使威信大失。
去年的時候,天子為年幼的太子胡下聘申侯之女,和申國修好關係,再次令虢公、申侯討伐大原犬戎,獲得不小的勝利,虜得良馬上千匹。
其鄰近的夨國,則趁著虢公出征在外、散國君位空懸的機會,悍然覆滅了渭北的弓魚國……
散宜和梳理清楚這百十年來的脈絡,看清了周邊的態勢,不禁有些頭疼。
夨國選擇的時機很好,也已經造成了既定事實。按照王畿如今的現狀,周王室不一定會主持公道。
近些年來,宗周王畿面對的最大威脅,就是北方的犬戎,其中尤以大原部最為強盛。
因著這個緣故,扼守著大原隘口、涇水通道的申國,地位才變得如此重要,兩代天子盡皆結好乃至聯姻。
夨國占據著汧水中遊,是汧水流域最強大的方國。
如果這一國倒向大原犬戎,犬戎大可舍涇水通道,從汧水通道侵入王畿的腹地。
這或許就是夨國敢違反制度、攻滅弓魚國的底氣所在。
形勢雖然如此,但散宜和認為,不能任由夨國如此囂張,他必須為弓魚國伸張正義。
若他能夠扶持弓魚復國,不僅可以重建與夨國之間的緩衝區,解除周邊最大的威脅;還能夠獲得主持正義、存亡繼絕的良好名聲,重新樹立散國在宗周王畿的美譽和影響。
再者,當初弓魚國移封渭北的井地,是出於散國的提議。
依著這份淵源,他現在介入此事,有著充分的理由,可謂師出有名。
散宜和立即招來宗老散奠,令他派人搜尋弓魚國君的消息。
這個時代,講究「君子不絕人之祀」,哪怕弓魚國被滅,夨國也不會對其國君趕盡殺絕。
散奠回答道:「回稟宗主,弓魚國君正暫居在這凡邑中。」
「如此倒省事了!」散宜和笑道,「你速速請國君過來,就說我有意幫助他復國!」
散奠領命而去。
沒多時,弓魚國君魚尚匆匆而來,並不以散宜和年幼,直接向他大禮拜倒:
「昔年我弓魚國獲得井地安身,乃是出於散昭伯(散宜高)的好意;如今君上有心助我復國,於我弓魚國即有再生之厚恩矣!」
「魚君言重了,」散宜和上前扶起魚尚,「此事重大,夨國力強,需你我妥善籌謀,方有成就的機會。」
魚尚立即滿口應下:「一切皆依君上,我無有不遵!」
他在散國已經等了一年,好不容易有正統新君繼位,並願意主持公道,自是百依百順。
「既如此,請魚君和我一同上書朝廷,同時緻書虢公,請朝廷和虢公介入……虢公為朝廷執政,又為王畿侯伯之首,不會坐觀鄰國無辜覆滅。」
這是應有之意,魚尚其實也想過向虢國尋求幫助。
奈何虢公人在京師,位高權重;他如今寄人籬下,身無餘財,已經無法湊齊遠道出行的儀仗和盤纏,也無法奉上足夠的贄禮,連虢公之面也見不著。
但現在有散國一同出面,事情自然不成問題。
散宜和繼續說道:
「除了向朝廷申訴之外,弓魚國亦宜自強。我將在渭水以南劃出一片田地,暫時撥給弓魚國安身。魚君可派出使者,招徠散佚的國人,共圖恢復渭北舊地之事。」
「謝君上大恩!」魚尚再次下拜,並鄭重承諾道,「君上如此為我著想,即使無法復國,也請讓我弓魚效忠君上,為散國之大夫。」
「何至於此,」散宜和笑道,「此事我有極大把握,魚君不必擔憂。」
他叫來一旁等候的散奠,令他依著自己方才的兩個方案,立刻下去著手實施。
暫時劃給弓魚的田地,主要來源於已被流放和除名的散智一族;至於前往鎬京申訴的人選,散宜和準備親自擔任,並帶著魚尚一起同行。
對此眾宗老頗有一番猶豫。
如今的王畿之內,可不比以前安寧,頗有盜賊活動。從散國凡邑到鎬京,距離四百裏,萬一散宜和遇險怎麼辦?
他可是散國宗室僅存的正統了!
可是,除了散宜和,又有誰具備代表散國、面見執政乃至天子的資格呢?
「諸位放心,我有先祖庇佑,必然無事。」散宜和寬慰眾人道。
事實也正如他所言,散宜和對道路熟悉無比,一行人走得非常順暢,很順利的到達了鎬京。
這矗立了一百多年的國都,在散宜凡的意識中,不過才剛剛離開幾年;
然而在實際上,已經是一百一十五年過去,早已經物是人非。
昔年匯聚王畿內貴族子弟菁華的辟雍,如今隨著王室衰微,六藝漸由私門傳承,已經明顯荒廢了不少,散宜和也不打算再過來修習。
好友南盂,當年先於散宜凡而死。這些年來,家族中沒能再出現功業彪炳的後裔,但那位襄除獫狁的「赫赫南仲」,現在應該已經出生了罷?
曾經如日中天的周、召家族,如今雖然依舊強盛,卻難得再出執政之人;倒是虢公家族再次興起,已經連續三代執政……
散宜和撫今追昔一番,備好了贄禮,前往拜見執政虢公。
現任虢公名為理,他嫡子名為仲,字長父,歷史上稱虢公長父,後來亦為厲王的執政。
厲王依靠虢公長父和榮公,在王畿施行「專利」、「止謗」等政策,引起國人暴動,又稱「虢公長父之亂」。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了,與面前這位虢公理並不相幹。
彼此見禮完畢,虢公理儘管驚訝於散宜和的年齡,但見他禮儀嫻熟,言辭得當,敘述詳實而有理有據,也很是鄭重了起來。
隻是,涉及侯伯的事情,光是有理有據可不夠,還需要看實力。
否則的話,申侯一介畿外諸侯,如何敢出言威脅孝王?如何能夠幹預孝王安置秦非子之事?
夨國的國力也頗為強盛,扼守在汧水中遊,大原犬戎就無法走汧水通道侵入王畿,對王畿的安危具有非常重要的作用。
別說滅掉個無足輕重的弓魚國,他們還一直關起門來稱王呢,王室還不是聽之任之、不與計較?
散宜和見虢公理言辭淡然,並不理會一旁的魚尚,似有推脫之意,也反應了過來。
如今可不是一百多年前。
禮制已經逐漸崩壞,王室的威望和力量也有限,凡事都需要考慮利害與得失。
他直接從虢國本身的安危說起:
「虢國位於汧水下遊,夨國滅亡了弓魚國,即與虢國完全接壤,竊為虢公憂之。」
「我聽說,虢公已經連續三代執政,令郎虢仲虢長父,亦有執政之望。這固然是虢國的榮光,但國君長期留在鎬京,遠離國土,難道不會影響到國中的應對麼?」
「去年夨國之所以入侵弓魚國,不就是趁著虢公您率軍在外征伐嗎?」
「先賢曾經有言,貪婪之人,是不會知道滿足的。若是夨國貪心不足,下一個目標,難道不就是虢國嗎?這是心腹之間的大患,虢公怎麼能夠置之不理呢?」
「您不妨想想,虢國需要的鄰居,是貪婪不已的夨國,還是向來本分的弓魚國?」
這些驚心動魄的話,果然打動了虢公理。
「如此說來,還真不能放縱夨國為惡,」他義正詞嚴的說道,「寡人這就向天子進言,下旨切責夨國退出井地!」
散宜和順勢送上恭維:「執政能如此深明大義,畿內侯伯必將重德執政矣!」
「散伯亦當有急公好義之名,」虢公理感慨道,「如散伯之年齡,竟有如此見地和辭鋒,可見散穆公遺澤尚存……不知可有意執事朝堂?」
散宜和果斷推辭。
他要做的事情很多,除了解除夨國帶來的威脅外,還要勵精圖治,為南邑的覆滅而復仇,繼而向南擴張。
那些覆滅南邑的戎人,散宜和十分清楚。
他們位於如今的漢水中上遊一帶,被稱為氐人、氐戎。其所處的地方易守難攻,自漢末一直割據到了隋初,期間幾度建國,皆以仇池為國名,合計延續三百多年。
若是他們別作死,一次次建國稱王,一次次主動出擊,估計延續的時間會更長些。
這正是散宜和最為心儀的傳承之地,可作為散宜氏的千年立身之本。
現在的散國,位於關中渭水南岸,富饒倒是富饒,卻實在太不保險了。一旦天下有變,關中亂起,必然朝不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