褒國居於後世漢中盆地西端,從他們的利益而言,向東邊的盆地平原開拓,比向西邊的丘陵地帶更加合適。
之前偶爾向西用兵,也主要以防禦為主,例如驅逐弓魚國之類。
儘管如此,褒侯還是作出了承諾:「他日伯平要討伐仇池戎,為先代報仇,我褒國一定共襄盛舉!」
伯平是散宜和的字,才在冠禮上獲得。
對於褒侯的承諾,散宜和沒有太過於放在心上。
人力有時窮,他想要覆滅仇池戎人,憑著南邑目前的力量,恐怕還頗有不足。
若是強行而動,以仇池的易守難攻,很可能還要吃上大虧。
再者,哪怕這個時代消息再封閉,南邑重建的消息,以及散宜和向西開拓的動作,必然也會傳揚到仇池戎人那邊。
到時候,對方也必然不會坐視,兩方估計要在中線一帶拉扯好些年。
這麼盤算起來,真要打到仇池山,怎麼也得在若幹年之後。
而褒國距離仇池,差不多有五百餘裏的路程,就算遠來相助,能派出多少力量?
連他自己的開拓行動,暫時都要告一段落了……
散宜和送走褒侯,沉入意識深處,站在玉壁前打量著自己的屬性——
【當代寄主】:散宜和(散伯)
【寄主屬性】:統82,武65,智86,政87,魅83
【巔峰屬性】:統?,武?,智?,政?,魅?
【預定壽命】:70
【獲得成就】:承襲侯伯+30;存亡繼絕+30;展土建邑+20
【成就結算】:繼承成就44*90%=40;益壽延年-10;獲得成就+80
【習得技能】:
辭令禮儀(綠)=智+10,政+10,魅+10
方國之制(綠)=統+10,智+10,政+10
————
這番屬性,差不多已經和先代巔峰時期持平,個別單項上還有所超越。可見保留先代記憶,等於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
但近來這段時間,散宜和越來越感受到了這樣做的弊端。
玉壁提示的琀玉契合度不高、影響屬性增長問題,可以通過努力去彌補。
更麻煩的是記憶的混亂,以及身份的認同。
他的意識穿越時,隻有二十來歲,包含的記憶不過十幾年;可先代保留的記憶卻有近五十年,遠比原身的意識要漫長得多!
以至於他要不斷地提醒自己,不斷地強化身為散凡的意識。
這其中的心累,隻有他自己知道。
再加上這輩子不斷累積的記憶,他現在想回憶現代的一些資料,已經越來越困難了。
那些具有先知優勢的珍貴資料和史實,才是他最為重要的資產啊!
再者,保留先代記憶,還有一些倫理方面的問題。
假設琀玉的傳承未曾落空,他順利寄身於散宜直,覺醒後該如何與散壽相處?
是把他當作先代寄主耳提面命下的兒子,還是當代寄主的父親?
更加炸裂的是,如果覺醒那會,先代散宜凡的髮妻尚未過世,他又該用什麼面目去面對?
是丈夫的面目呢,還是孫兒的面目……
散宜和略帶尷尬地停止遐想,暗自作出了決定。
以後繼承琀玉,還是別保留什麼先代記憶了!維持住散凡的純粹記憶最重要。
如此既能明確自己的意識,也能避開一堆倫理上的尷尬。
至於屬性的問題,慢點就慢點了,總能提升上去的。
隨著他的積累,能夠繼承的技能,必然越來越高級。等出現了那種可以加五六十點屬性的,不就什麼都好說了嗎?
……,……
八年之後,周王胡十五年,南邑宗祠之內,散宜和正接待著親自來訪的單公昇。
單公昇是來勸他出仕朝廷的。
身為朝廷執政,以六十五歲的高齡,自鎬京越六百餘裏前來,單公昇的誠意不可謂不足。
散宜和對此頗為動容,給了這位老人最高規格的接待。
見禮完畢,單公昇徑直說道:「請散伯務必出仕朝廷,承昔年散穆公之緒,擔任內史尹之職。老夫將盡全力促成這項任命!」
內史尹是禦事級別的職位,自穆公散宜凡首先擔任以來,因著天子近臣的緣故,職權越來越重,已經超越了襄公散宜生擔任過的右史,漸有與太史平齊的跡象。
以散宜和的資歷,要直接以這個職務出仕,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單公昇要促成任命,須花費多少政治資源自不必說。
「執政此番拳拳之意,小子感激在心!」散宜和恭敬拜揖,「不知朝堂之上,是否出現了什麼大的變故?」
「散伯果然敏銳,」單公昇嘆道,「還不是虢公長父的事情!」
自從王胡四年,虢公長父以天子的名義訓誡噩侯馭方,噩侯馭方就一直和虢公長父不對付。
等到噩侯馭方的長姊、天子生母王姞去世,天子聽信虢公長父之言,漸漸也對舅父馭方有所不滿,王室與噩國的關係急劇惡化。
去年的時候,噩侯馭方再也無法忍受,會同多部淮夷一同叛亂,聲勢極其浩大。
虢公長父奉命前往鎮壓,未能建功不說,還讓噩侯反攻到了伊水、洛水之間,距離成周洛邑不過五十餘裏。
天子見勢不妙,盡數動用了宗周六師、成周八師,從西、北兩個方向夾攻叛軍。
就連洛邑的貴族們,面對叛軍壓境,也聚集起各自在邑中的親衛私兵,合計上百乘戎車、徒兵三千人,護衛在天子左右,向叛軍展開攻擊。
這場戰事,自然是王師勝利了。
可在這勝利之後,卻增加了太多隱憂。
噩國自然是要清算的,挾此戰之勝,即使覆滅噩國也不難。
然而噩國一去,周邦在淮水上遊的最大屏障也沒了,此後淮夷必將更加肆虐,成周從此多事。
這次為了把叛亂平定下來,宗周六師、成周八師盡數出動,所耗的軍資極其可觀,事後的賞賜也花費不小。
偏偏這是防禦之戰,沒有太多的戰利品,隻能由王室自己承擔下來。
哪怕此戰取得了勝利,可這樣的勝利有價值嗎?
如果再來幾次,王室大概也要破產了。
而在這件事情的處置中,充分暴露了虢公長父的不足。
先是挾怨報復,因私廢公;引起動亂之後,又無力平亂,軍事上的短闆暴露無餘。
奈何他出身顯赫,家中數代皆為執政,朝廷上無人制約於他。
天子也對他極為信任,哪怕逼反了身為舅氏的噩侯,也隻認為虢公長父有先見之明,而噩侯則尤其可惡。
「當今之世,或許隻有散伯能夠挽救時政了!」
單公昇說道,目光中滿是殷切:
「今後淮夷若反,以散伯十三歲出戰建功的資歷,以及素來的統軍平戎之能,當可迅速平定叛亂,避免如去年一般勞師動眾,大耗王孥。」
「憑著出色的戰績,散伯必可獲得天子的信任,晉升執政之位,從而和虢公長父相抗衡,輔佐王室度過難關。」
「這將是不遜於令祖散穆公的功業啊!散伯務必要接受!」
單公昇的餅畫得很大,也很香。但散宜和知道,畫餅就是畫餅。
當今天子,即是後世所熟知的周厲王。其性情非常剛愎,認定了的事情,誰也不可能改變。
他既然信任虢公長父,那就是誰都動搖不了。
單公昇不行,召伯虎不行,周伯鼻不行,芮伯良夫不行,自己這散伯和,難道就行麼?
面前這位可敬的長者,魅力或許能超過80,但智力、政治必然在70以下。
也難怪同為執政,他完全無法與虢公長父抗衡……
散宜和思索了一會,還是決定放棄這個看似不錯的出仕機會。
他帶著歉意向單公昇說道:「執政雖然厚愛,小子如何敢當?朝廷有單、周、召、南諸位在,縱有一時之困,終將雲收雨散。」
「執政應該知道,我散國剛經歷過百年之亂,大宗僅剩下小子一人。不僅要撥亂反正,恢復國力,伐戎復仇,還要開枝散葉,廣嗣重祖。」
「小子的大部分精力,都要放在國中;若是出仕朝廷,世子尚幼,都找不出得力的近支宗親輔佐和教導。」
「故,小子無狀,隻好再次辜負執政的美意。」
彷佛是為了驗證散宜和的話,他的嫡長子散襄,這時也恰好跑了進來,嚷嚷著要尋父親。
在他的身後,夫人褒姒急步跟過來,一把撈起兒子,又連連向單公昇緻歉。
單公昇原本懷著必成之心,這會也隻好無奈嘆道:「情形如此,倒也不好勉強散伯。」
散宜和再次緻歉,很是恭敬的送單公昇返回羈館歇息。
回到宗祠,散襄仍然還在,褒姒也在一旁照顧著。
見到父親進來,散襄很開心的求抱。
散宜和卻嚴肅地闆著臉,吩咐宗老把他帶下去,繼續修習今天剩下的功課。
褒姒有點看不下去,柔聲勸道:「襄兒還小,夫君何必如此嚴厲?」
「身為嫡長子,不嚴厲些立好規矩,今後肆意妄為怎麼辦?」散宜和說道。
他可不想再出現第二個散壽。
如果說這琀玉傳承制度有什麼漏洞,那就是兩代寄主之間,必然會出現權力間隔,短則十二三年,長則二三十年。
這麼長的時間,都能從宣王中興走向宗周覆滅,從開皇之治走向隋末亂世,從豐亨豫大走向靖康之變,從仁宣之治走向土木之變了。
不解決這個隱患,散宜氏就沒法肆意發展,隻能求穩求安,確保大宗延續。
否則的話,到了國破家亡的地步,散宜和的意識無法寄身,不得不丟掉這幾乎永生的機會,回去面對病痛的折磨,接受註定的末日……
到時候找誰哭去?
褒姒不能反駁,隻好嘆息道:「可惜襄兒沒有銜玉而生,京兒也沒有。否則有先祖庇佑,何必這麼辛苦!」
散宜和笑道:「銜玉而生,那得等我死了才行。」
「又在亂說了!」褒姒急忙阻止道。
她也知道丈夫說的是事實。按照先祖遺訓,的確就是如此。
可看到丈夫如此隨意的說出來,彷佛都不把自個的生死放在心上,還是讓她有些不舒服。
對這樁婚姻,褒姒可謂是滿意之極。
丈夫是王畿之內公認的明君,雖然年齒尚淺,卻是功業不凡,深受國人和鄰國敬重,連帶著她自己也備受尊崇。
朝廷也看重不已,派德高望重的執政遠道前來商談,大概是邀請出仕的意思?
商談倒是無妨,就是別真的談成啦!
平時相處,也是非常的和諧,夫君一直對她呵護有加。
這樣的日子,就該地久天長才好,怎麼能輕言生離死別的事情呢?
「好,下次一定注意。」散宜和順口安慰道。
兩人又說了一些親密閒話,褒姒起身告辭,返回宗祠的後寢。
望著她的苗條身影,散宜和忍不住想起了另一個人。先代的夫人姜氏。
姜氏出身宗周王畿的貴族之家,性格和褒姒頗有些類似。
先代由於專心朝廷事務,長期待在鎬京,和她相處得並不多,倒是臨終前的三年頗有情誼。
她比先代晚去世幾年。由於先代的功業,死後被冠以「穆姜」之祭名,鑄於祭器之上,接受著後嗣的供奉。
散宜和同樣要供奉於她,對此也並無什麼牴觸。
供奉就供奉好了,就當是為先代冷落她那麼多年而賠罪罷!
或許是出於撥亂反正的心思,他這輩子對褒姒特別照顧,婚後幾年都沒怎麼大舉出征。
一則要守衛南邑,應付仇池可能的侵犯;二則正好可以趁著機會,把精力放在國內的治理上,好好消化一下之前新征服的領地,以及新招徠的領民。
有他之前的名聲和成績打底,無論是國內還是畿內,都沒有覺得他這是貪圖安逸,反而紛紛評價說,「一張一弛,正為文武之道」。
褒姒冷暖自知,享受著他的陪伴和體貼,倒是開心不已。
她已經誕下了兩男一女三個娃,卻似乎仍不知滿足,也不願他前往朝廷出仕。
前一會突然闖進宗祠的散襄,指不定就是她偷偷放過來,好給今天這番出仕會談搗亂的呢!
隻不過,這陪伴終究會有期限。
到了最後,他能繼續通過琀玉寄身;褒姒能夠留下的,也不過是一個鑄於祭器上面的祭名,讓後世的宗子,像他面對穆姜一樣感慨不已。
果然還是別留下記憶最好……
散宜和瞑目正坐,把意識潛入深處,再一次來到那玉壁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