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佛是為了驗證散宜緣的預感,他的話音剛落,族中一名跟隨散伯襄的執事,慌不叠的衝進宗祠前來匯報:
「稟世子、稟宗子!國君已在鎬京薨逝,請兩位節哀!」
散惠衝過去揪住了他的衣領:「究竟怎麼回事!」
執事也不敢掙紮,迅速的匯報了事情的經過。
國君去鎬京拜會大司馬程伯休父,奉上贄禮,好言解釋了一番,本已經獲得了諒解,也向國內派來了傳訊的信使。
但程伯休父的長子、在朝廷擔任內史的伯庚,隔兩天得到消息之後,想來應是不忿自家外甥身為嫡系,卻無法散國繼承人的位置。
他前往覲見天子,說了散國的庶長孫散宜緣即將行冠禮、成為世孫的事情。
然後他又說,散宜緣的母親,據說出身戎族,以野合而成奔婚,出身極其卑賤;而自家妹妹與散世子惠的婚約,乃是攝政太師散宣公親自下聘,明媒正娶,並育有兩位嫡子。
這種情形之下,散國卻要立散宜緣為繼承人。這與周禮不合,也辜負了散宣公當年的決定,請天子務必要主持公道。
天子立刻召國君前往王宮對質。
在事實面前,國君也無法否認,隻能以依從祖制為辭。
伯庚卻反駁說,散國的祖制,難道能大過朝廷的周禮不成?
然後天子當場作出了裁定,散宜緣不得為散國世孫,世孫之位應屬嫡子散獻!
國君本已年老體衰,受到這嚴重的打擊,回去後就精神大損,一病至終。
臨終之前,他讓執事把事情的經過傳回國內,讓世子暫停宗子的冠禮儀式,以減少事情的不利影響,卻沒想到還是晚了這半天……
散惠聽完匯報,愣了片刻,忽然嚎啕大哭:「是我為子不孝啊!」
當初和散伯襄商議時,他應該堅持要求前往鎬京的!
散宜緣也忍不住跟著流下了眼淚。
人非草木。這幾年來,那位大父對他的關心和厚望,可以說是無以復加。
但凡他提出的要求和想做的事情,從來都是鼎力支持。
沒想到卻是這麼一個結局!
過了好一會,散惠的情緒才好了一些。他揮手斥退了執事,向散宜緣請教:「唯今之計,我散國當如何應付?」
他現在也隻能依靠宗子的才識了。
散宜緣略一思索,恢復了從容的態度:「大人無需擔憂,迎回先君之後,正常繼任即可。天子如今的確是威望隆重,但事情並非沒有什麼轉機。」
實際上,按照歷史,事情何止是有轉機,簡直可謂天翻地覆。
周宣王執政的前二十多年,確實一副中興的模樣,也贏得了好幾次征伐的勝利。可到了後二十年,他的剛愎性情逐漸展現,又不知道體恤國力,依舊征戰不休。
王師疲敝之下,屢次受挫。抽調於宗周六師、成周八師的精銳力量,曾經在南方戰勝過楚國,號為「南國之師」,結果卻在千畝之戰中全軍覆沒。
於是,到他兒子周幽王統治年間,申侯因犬戎入王畿時,王畿已經組織不起足夠的力量。
周幽王最終戰敗身死,宗周之內幾十位綿延兩百多年的侯伯,以及上百支的小宗,要麼覆滅於申國、犬戎,要麼棄國東逃成周,從此再也沒能回來。
從中興至覆滅的轉折,不過三十餘年的時間。
散宜緣曾經從宗裏的《散氏春秋》中,看到過一件事情。
先君散宣公在離開朝廷前,給宣王講了一個鬥雞的故事,想為他打一記預防針,讓他今後因小忿、小釁興兵時,能醒悟到國力有限、要用在關鍵之時的道理。
很顯然,宣王並沒有醒悟。
散宜緣原本打算在行過冠禮之後,前往朝廷出仕。
此時散宣公的遺澤仍在,他作為散國繼承人,必然能獲得重用。到時他應該能做些什麼,來挽救一下王畿的局面。
等到幽王繼位,他大概也成為了朝廷執政,或許可以阻止那場肆虐宗周的浩劫。
但現在宣王否決了他的繼承人之位,他一個庶公子,自然沒資格繼承散宣公遺澤,也沒途徑為朝廷效力,更別說成長為執政去挽救時局……
這是他散宜緣的損失麼?當然不是。
受損的是周王室,是整個宗周王畿之內,無數即將覆滅的侯伯、貴族、國人和民眾!
而他散宜緣,依然可以成為散伯,並依託大散關和南邑,保住散國的主體力量。
散宜緣從心中嗤笑了兩聲,回答著散惠道:
「大人問轉機何在麼?且看著就是!」
……,……
散宜緣回到星邑,依例先去拜見楊叛兒。
楊叛兒已經得到了消息,知道他因為母氏的血緣,被周人大王取消了繼承人的位置。
在感到對不起兒子的同時,她心中更多的,卻是對周人大王的憤怒:「這個大王,不是你曾祖父立起來的嗎?怎麼這般欺負於你!」
「倒也談不上欺負。我現在挺好,你不用擔心。」散宜緣安慰著說道。
事實上,這一會他也想明白了更多的事情。
天子作出這個裁決,並不難理解。天子也不會覺得,這是對攝政太師散宣公的不敬,甚至認為是在維護散宣公。
畢竟是散宣公為散惠向程國下的聘。
整件事情可以說是陰差陽錯,卻又順理成章。結果就是周德將衰,無力回天。
真要說的話,這事的主要責任在內史程伯庚。明明他父親程伯休父都同意了,他卻偏偏要跳出來作梗。
散宜緣也已經記住了這筆帳,今後自然會找回來。
反正他有的是時間,也了解程伯庚這一家。
程伯休父的後裔,主要有兩支。一支是程伯庚,後嗣主要在朝廷任職,擔任內史之類的史官,卻一直放不下先祖擔任大司馬的榮耀,故而以「司馬」為氏。
這司馬氏,果然容易出壞種啊!連祖宗根子上都是歪的!
還有另外一支,主要在在封國活躍。宗周滅亡後東遷,被朝廷在洛邑周圍新賜了一個封邑,同樣以「程」為名,後嗣子孫也以「程」為氏。
這一支就沒什麼特別了。畿內這種子孫以封國、封邑為氏的,不知道有多少……
楊叛兒忽然冒出了一個想法:「你既然當不成散國國君,要不改回楊氏,帶那十個兄弟回仇池,去爭族長的位置?」
「你就別亂出注意了!」
說話的人是散惠。
他原本認為,楊叛兒知道因她家血脈的緣故,讓兒子無法擔任繼承人,心裡會大感愧疚。為此他特地趕過來,想寬慰一下她。
現在看來,楊叛兒根本不用他擔心。
而既然都過來了,他也就繼續和散宜緣商議一些關鍵的事情:
「我繼位守孝期間,國政全部由你負責。你有什麼想法,盡可以去做,就當是提前執掌散國。另外,我會給你南邑大夫的身份,先把整個南邑交給你。」
散宜緣也不客套:「好。我也正好有些計劃。」
他計劃再次開啟伐戎行動,鍛鍊自己統、武屬性的同時,也進一步為散國開闢空間。
這次的目標,主要是南邑和仇池之間的地帶。
其間有一片狹長的盆地,東西長兩百餘裏,南北寬三十四裏不等,在後世被稱為徽成盆地,耕地和人口頗多,號稱「隴上江南」。
說是盆地,其內部卻並非一馬平川,而是分布著諸多的峪谷和丘陵,把整塊盆地分割得七零八碎。
那些河谷、丘陵之間,如今大多為戎人占據,小的隻有百餘人,大的也不過數百。
當年的宣公散宜和,行過冠禮之後,也曾經以南邑為支點,向這片地方開拓。但那會散國與仇池敵對,行動不可能太過徹底和深入。
這會既然與仇池交好,便可放心的清理此地,為散國辟出充足的空間。
屆時散國的底蘊,當不遜於擁有漢中盆地西部的褒國。
褒國在冠禮上當眾悔婚,散宜緣也憋著一股脾氣,有心一較高下。
散惠也不多問。他充分相信散宜緣的能耐。
於是,小半年之後,散宜緣安排好凡邑那邊的事情,就在南邑聚起千餘之眾,對周邊展開了大舉清理。
楊氏十兄弟盡數隨同,或在散宜緣身邊協助,或為卒長領百人之卒。
十卒甲士或分進或合擊,利用兵力、裝備和策略的優勢,逐條逐條的清理著山道、峪谷等。
有時候散宜緣也參與其中,乃至親自射殺不願降伏的戎人。
其行動之堅決,讓出於仇池的楊敢,莫名的有一股兔死狐悲之心,開玩笑的說道:
「阿緣,當初散國看待仇池,是不是就跟看待眼下的戎人一般啊?」
散宜緣認真的想了想,鄭重的回答道:「還是有些區別的。」
「哦?願聞其詳。」
「這就要說到我們周人和戎人的最大差別了。」
「我們周人,以農耕起家。每占據一個地方,必然就是開墾荒地,培育田土,育稼種桑,整治溝渠。」
「除此以外,也會組織人力,建設城邑來應對敵人、野獸的侵襲,建設堤壩、水池以應付水災、旱災等自然災害。」
「如此一代人一代人的持續下去,我們占據的地方,會變得越來越宜於居住,會獲得越來越多的產出,族群也越來越旺盛。」
「而戎人則不一樣。他們基本不主動從事生產,全靠天然物產存活。例如像南邑這樣的地方,我們可以養活數千人;但以前為戎人所占據時,能養活的人數,最多也就幾百。」
說到這裡,散宜緣心中頗有感慨。
後世的徽成盆地,經過先民的一代代辛勤開發,成為隴南的主要產糧區,容納了近四十萬人口。
可如今在戎人手中,大概也就能養活兩三萬人?
要是遇到不好的年份,靠天然的物產,甚至連這兩三萬人都難以活下去。
然後他們就會互相爭奪生存資源,或者把目光轉向附近的周人邑落,合夥起來去搶劫。
「所以,周人和戎人,註定乃是死敵,尤其是雜居的時候。」
散宜緣繼續說道:「哪怕戎人還弱小,對邑落威脅不大,也同樣不可姑息。」
「他們習慣了不勞而獲,但凡有一點機會,例如遇到小股的商隊,遇到落單的周人,必然都會動手。」
楊敢思索著點了點頭。
他現在明白,為什麼散宜緣要清理周邊的戎人了。
受過了周人之教,領會到周人的文化禮儀,他現在看待戎人的方式,和周人其實差不多。
但這並沒有解答他的疑問:「散國又如何看待仇池?」
「仇池好歹也會種地牧馬,會建寨建屋,會燒器製衣。雖然水平是差了些,與純粹的戎人肯定不一樣。」
散宜緣笑道:「我也算半個仇池人,但讓我再回去仇池,我可沒法忍受。還有那些規矩,依我說也要改一改才好,不然永遠也走不出仇池!」
這已經有點試探的意思了。
楊敢也笑了笑,望向峪谷下燃燒著的戎人聚落:「我倒是想回仇池。」
「你決定了?」散宜緣嚴肅的問。
仇池的文明程度,生活水平,都完全沒法和散國相比。
能夠吸引楊敢回仇池的,必然隻有仇池族長之位。
和周人不同,仇池沒有什麼嫡長子繼承。如楊敢的父親楊猛,之所以是少族長,並不是由於他是長子,而是由於他勇武善戰,獲得了最多的擁護。
即使這樣,也不能保證,等到楊大虎去世,他就一定能接過族長的位置。
楊敢雖然隻是排行第三,但如果他在楊猛繼承的過程中立下功績,之後又獲得族內擁戴,繼承楊猛族長之位的機會很大。
他自己也有著充足的信心。
怎麼也在南邑受教好幾年,無論是眼界還是智略,乃至於射術劍術,都比他那些兄弟不知高了好多。
他毫不猶豫的點了點頭:「近期商隊有消息,阿公半個月沒出現了,估計已經病重。」
仇池生活艱苦,哪怕族長也好不到哪去。
族人向來早婚早衰,一旦病重,必然撐不了多長時間。
「阿公病重了啊……」散宜緣略有唏噓,卻是毫不猶豫的點頭應允,「既是如此,阿敢你就回仇池罷!」
有些事情,本就在他的計劃之中。
「我要帶走阿戈,還有兩個擔任卒長的從弟,還有一百柄銅劍,三十張強弓,」楊敢向散宜緣要求道,「等到了我爭奪族長的那一天,阿緣你一定要助我。」
散宜緣少見的翻了個白眼:「我不助你,倒是助誰?」
「也是,哈哈!」楊敢自失的一笑,「至於我那妻兒……仇池現在的日子,他們大概是沒法適應的,還要麻煩姑母幫忙照顧著。」
楊敢的妻子,出身散氏疏屬,年初已經為他誕下了子嗣。
把妻兒留在星邑,確實會更加適應,可以獲得更好的生活。但在同時,也有一些加強羈絆、讓散宜緣放心的意思。
「先讓我阿娘照顧著也好。隻是,如果你在仇池紮下了根,肯定還是要接回去一起過。」
楊敢微微一愕,繼而開懷一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