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一旁侍奉的宗正卻坐不住了，向孟孫何忌下拜道：
「郕邑宰公斂處父，向來對家主極為忠誠。昔日為家主禦者，面臨陽虎之迫，依然敢捨命相抗，以保家主無虞。這樣的人，哪是侯犯、公山不狃能夠比較的呢？」
「小臣敢以性命擔保，公斂處父必不至於挾郕自重，更不敢侵淩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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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散世子語，豈有爾小臣說話的份？」
孟孫何忌當即呵斥了宗正，繼而對散宜明歉意一笑：「小臣無狀，讓散世子見笑了……不過公斂處父此人，向來以忠誠聞於家中。他擔任郕邑宰，我庶幾可以放心。」
散宜明再次敦請道：「話雖如此，郕邑城牆還是拆除為好。昔年季平子時，陽虎、公山不狃為其爪牙，何嘗不忠誠？」
季平子即季孫氏先代家主季孫意如，諡號為「平子」。
孟孫何忌努力思索了片刻，頷首答應下來，讓宗正即刻前往郕邑傳令。
送別散宜明時，他又請散宜明代為向孔丘緻意，並體貼的說道：「聽說夫子最近又收了不少門徒，其中或有貧乏之士，盡可知會於子容，我當予以襄助。」
不得不說，這位孟孫氏家主，行事真的是滴水不漏。
散宜明一一應下，回到孔丘宅中，把見面的經過告訴了這位夫子。
孔夫子聽著頗為欣慰，再次評價道：
「何忌畢竟是知禮之人。」
這就是所謂的「君子可欺之以方」罷……散宜明心想。
他同樣希望自己的努力沒有白費，但他絕對不相信，以孟孫何忌的深沉心計，事情會這麼順利的辦下來。
果然，過了幾天之後，孟孫何忌委託弟弟南宮閱，送來了郕邑的回覆：
「郕邑宰公斂處父認為，郕邑接近齊國，若是把城牆拆除，一旦齊軍來攻，必然無法為主家盡到守土之責，對魯國也有害處，希望假相能夠重新考量。」
毫無疑問，這就是孟孫何忌與公斂處父演出的一段雙簧戲。
齊國如今和魯國是盟國，歸還了汶陽之地。
這些地和汶水以南的菟裘、陽關等，都擋在郕邑與齊國之間，就算齊國悍然破盟來攻，怎麼也輪不到郕邑被兵。
更何況，孟孫氏的家臣們，什麼時候知道為魯國考慮了？
昔年為了保住季孫氏、悍然討伐公室時，他們可是公然宣稱「我，家臣也，不敢知國」的！
孔夫子也發現了其中的不對。
他奏請了魯侯宋，以國君的名義，命令司徒孟孫何忌遵守承諾。
孟孫何忌再次派出使者，和國君的使者一同前往郕邑。
郕邑宰公斂處父再次抗命，還把國君及主家的使者全部趕出了邑城。
這樣的行為，已經算得上是公然宣布叛亂了。
魯侯宋、孔丘召孟孫何忌入宮詢問。
孟孫何忌表示，家臣公斂處父如此行事，他實在震驚非常。然而如今孟孫氏名下的右軍，大部分都掌握在公斂處父手中，他這個家主已經無可奈何。
無比典型的推脫之辭。
孔丘頓時明白，這孟孫何忌，有禮而無義，不值得指望。
既如此，那就攻打郕邑平叛罷！
他和魯侯宋商議後，決定把軍隊委託給散宜明，全權負責平叛之事。
散宜明卻看得非常清楚，此戰註定無功。
功城戰是最難打的仗，故而孫武說，「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認為功城是不得已之舉，需要動用十倍的兵力。
前時叔孫氏以家主之尊，匯合齊軍之力，攻擊自己名下的郈城，尚且無功而返。如今以同等兵力的公室軍隊，面對著無比團結的孟孫氏，怎麼可能攻得下來？
連孫武都沒有把握，何況是他？
散宜明抽空把心神沉入，看了看自己當前的屬性——
【當代寄主】：散宜明(散國世子)
【當前屬性】：統71，武70，智83，政82，魅89
【巔峰屬性】：統？，武？，智？，政？，魅？
【習得技能】：
辭令禮儀(綠)=智+10，政+10，魅+10；
【獲得成就】：儒家先賢+30；仗義平叛+20
【成就結算】：繼承成就188*80%=150；技能繼承-40；獲得成就+50
【激活家承】：詩書傳宗(+5)；令行昭德(魅+5)
————
這屬性，怎麼看都不像是能超越孫武的樣子……
他勸告二人道：「兵者兇器也，聖人不得已而用之，用之則再無餘地。故而兵法雲，主不可以怒而興師，將不可以慍而緻戰。」
「孟孫氏雖意有不遜，然以郕邑之堅固，家臣之團結，據右軍大部而守，哪怕國內其他兩軍合力，都不可能取得成功。而局面到了那一步，這隳三都之舉措，也就徹底失敗了。」
「情形如此，請君上和夫子慎之，看能否先設以它法！」
孔丘嘆道：「兵者兇器，聖人不得已而為之，誠哉斯言！然隳三都之事，實在耽擱不得。」
隳三都之事，於公室有利，於三桓有損，明眼人都不難看出這點。
如今是趁著叔孫、季孫兩家內亂，才讓兩家選擇了認同。待到兩家反應過來，必然會反悔並阻礙此事，到時事情更加難辦。
有恢復公室權力的誘惑在前，魯侯宋比孔丘更加急迫，當即作出了決定：
「既然散世子推辭，寡人也不好勉強，再擇他人出戰就是。」
他任命了大行人子叔還為將。
大行人負責外交，是少數魯侯能夠主導的方面事務；子叔氏為魯文公後嗣，是目前離大宗血緣最近的一脈。
子叔還對魯侯自然忠誠，領軍之能卻隻是一般。
在他的指揮下，公室軍隊打了一個月，依然沒有獲得任何進展，反而死傷頗多，不得不收兵。
公室的形勢變得非常不妙，一些人也趁機轉變了陣營。
孔丘派給季孫氏的宗正公伯寮，出自季孫氏支庶。他把孔丘呈送給魯侯宋的簡劄內容，私自透露給了家主季孫斯，其中頗有壓制三桓、鞏固公室之語。
不僅如此，他同時也說了仲由的一些壞話，讓季孫斯免去了其家宰之職。
子服何知道了這個消息，立即來向孔丘稟報，並憤慨的表示：「季孫氏雖然被公伯寮迷惑，為他提供庇護；但我還有一些力量，可以殺了公伯寮陳屍街頭。」
孔丘不願訴諸私刑，出言制止他道：
「大道如果將要實行，這是天命；大道如果要被廢止，同樣也是天命。公伯寮能把天命怎麼樣呢？」
天命的關鍵，還是在於魯侯宋。
隻要他能繼續振作，哪怕隳三都的行動失敗，孔丘也有信心另行籌謀。
隻可惜，攻郕之戰的失敗，似乎打掉了魯侯宋的精氣神。
恰逢齊侯派人饋送女樂，他很快沉迷於女樂之中，不再關注政務。孔丘這個受他任命的假相，也失去了所有的權柄。
不久後魯國舉行郊祭，魯侯宋沒有出席，由執政季孫斯代為主持。
等到郊祭結束，按慣例要緻送胙肉給用事的諸卿士和大夫，季孫斯卻沒有送給孔丘。
國君沉迷女樂不理政務，執政公然表示不願任用。
孔丘明白，他在魯國已經無法有所作為，要想繼續實現自己的抱負，隻能前往其他國家了……
整個過程裏，散宜明儘管有所預料，卻根本無法幹預。
他打不贏攻郕之戰，也阻止不了向季孫氏投誠的公伯寮，更沒法讓魯侯宋重新振作。
然而在孔夫子接下來的行程上，散宜明卻是可以提出建議的。
孔夫子原本想前往衛國，以其和魯國接壤，同時也是魯國如今的盟友。
他自己對衛侯元也頗為欣賞。
歷史上他於兩年後回到魯國，繼位的魯侯將問他，當今諸國國君哪位最為賢德，他就說衛侯能充分任用賢臣，相比其他國君都要好一些。
然而散宜明知道，衛侯元雖然給了孔夫子很高的俸祿，卻也沒能任用他，期間還幾次疏遠。
再者，衛國如今的形勢，也不怎麼安寧。
去年的時候，晉國範氏家主範吉射、中行氏家主中行寅，介入趙氏內政，攻打趙鞅，將其打得節節敗退，並包圍於晉陽。
執政卿士智躒和魏氏、韓氏兩家商議，以範氏、中行氏引發禍亂，將兩家定為了叛逆，並獲得了晉侯午的認可，受命向範氏、中行氏發動了進攻。
奈何範氏先代家主範鞅、中行氏先代家主中行吳，都是難得的英主，留下的家底極厚，三家聯合起來也無法取勝。
範吉射、中行寅大怒之下，決定反攻智氏、魏氏、韓氏三家，並且攻擊晉侯午。
智氏、魏氏、韓氏堅守國都，範吉射、中行寅未能攻克，反倒因攻擊國君、執政而大失人心，麾下諸大夫漸漸叛離。
包括範氏旁支的大夫範臯夷，也因三卿許諾讓他繼承範氏，在家中串聯反對家主範吉射。
而趙鞅也在晉陽緩了過來，參與到了對範吉射、中行寅的圍攻之中。
範吉射、中行寅不敵，向周邊諸侯求援，得到了以齊國為首的齊、鄭、魯、衛響應，於是率部屬逃奔衛國的朝歌。
也就是說，晉國的內亂，已經牽涉到了衛國，衛國很快就會成為風暴的中心。
不僅有晉國四卿來攻，還有齊、鄭、魯聯軍前來，與衛國一同支援範吉射、中行寅抵禦晉國四卿。
甚至衛國自己的內部，也不一定安穩。
衛國曾和晉國結盟多年，國中亦有親晉國的勢力，在如今的形勢下，很可能會被晉國四卿煽動起來，向衛侯發動叛亂。
這種情況下，孔夫子去衛國有什麼作用呢？
就為了見那位美貌的衛夫人南子嗎？
散宜明向孔夫子分析了這番態勢，孔夫子也表示了贊同，沉吟著問道：「依子庸之見，老夫該去往哪國合適？」
「夫子可以去秦國，必能一展抱負！」散宜明回答。
這個答案，是散宜明近來深思熟慮後的結論。
他向孔夫子分析道：「小子與秦伯寧同室受教數年，頗知其性情。以他素日之平和，必能接受夫子的理念，進而予以任用。」
「再者，秦伯寧年少即位，公族一眾庶長勢力強大，也需要夫子輔佐扶持，鞏固君位。」
「秦伯寧的母親，出於散氏，乃是小子的姑母；先君散景伯，曾禦事於秦廷為亞卿，留下了不少遺澤。憑藉這兩項，小子也能在秦廷受到重用，為夫子之得力臂助。」
「所可慮者，秦國起自西戎，偏居西部，文教禮儀不如魯、衛。然而這樣的情勢，不正需要夫子和眾位師兄弟前往教化麼？」
如此一番中肯之言，成功的打動了孔夫子。
實際上，他對秦國也頗有好感。
之前散宜明奉上的《秦風》之詩，其剛健雄渾的風格，與齊風的舒緩闊達各擅勝場，卻都比濫情的衛風、淫靡的鄭風更讓他覺得舒服。
他慨然說道：「昔年周文公、散宣公為攝政，布文明於天下，宣教化於諸侯，老夫常思之慕之。今若真能宣教化於秦國，乃是承周文公、散宣公之餘緒矣。」
「此事若成，即使不能用事於秦伯，展自身之抱負，老夫亦無憾焉！」
……，……
孔夫子召集眾生徒，宣布了自己的決定。
生徒們頓時議論紛紛，連夫子的連番「肅靜」之令，也未能將其平息下來。
他們也各自面臨著抉擇。
是繼續追隨夫子、千裏迢迢的前往秦國，還是各自返回家中、尋找其他的求學之路？
夫子的才識德行，在當今之世無人能出其右，不能繼續在門下受教未免可惜；然而眾生徒大多出自魯國及周邊，一旦去了秦國，離家就實在太遠了……
子服回、南宮閱、施之常等人，首先向夫子表達了辭行之意。
他們都出自魯國的卿士大夫之家，有人還是家中的世子，自然不能遠離魯國。
並不是每個人都有散宜明這般決心的。
而隨著子服回等人的告辭離開，其他的生徒們，也紛紛作出了自己的選擇，出現了不少陸續離開的人。
有一些生徒，語帶哽咽的稟報夫子，很想繼續追隨門下，然而秦國實在太遠，家中父母年歲都不小，離開後恐怕沒法再照顧。
孔夫子很理解的嘆道：「父母在，不宜遠遊，二三子當以孝道為重。」
又有個別生徒表示，自己亦有心追誰，然此去秦國千裏迢迢，到達後舉目無親，盤纏和生計無法籌措，隻能遺憾的離開，待夫子返回魯國後再來就教。
這時就輪到散宜明表態了。
他慷慨的表示，自己這幾年有三桓贈邑的收入，有國君前後的賞賜，支應大家的盤纏不難。到了秦國後，又可從散國宗中獲得足夠的補給，為諸位師兄弟供應生計。
不少原本要遺憾離開的生徒，頓時歡呼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