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後世人的局限了。
哪怕散宜明這一世已經活了二十多年,卻還是沒能完全適應。
各國之間或盟或戰,乃是經常發生的事情。齊魯這對多年的世仇冤家,如今還不是盟友?
至於情感方面,如今的觀念是家大於國,甚至有化家為國的事情。如魯國的季孫氏,後來就被魯國公室主動捨棄,成為了獨立的費國。
而卿士、大夫們,為了自家的家業,輾轉於各國之間,也是再平常不過。
來源於周禮的儒家觀念「齊家治國平天下」,家肯定是自家的家,國卻不一定是出身的國。
國的上面,還有更高的存在,那就是整個華夏文明圈。
當初孔丘隨魯昭公流亡於秦,若是沒有晏嬰阻攔,齊侯真的賜下封地,孔丘如今大概就是齊國的卿士大夫;
還有衛國世子蒯聵,由於和衛夫人南子不睦,如今正跟著趙鞅,和自己的母國對抗著。哪怕他的親生兒子,兩年後就是下任的衛侯……
衛國世子都如此做派,何況區區衛國士人端木賜呢?
他勸說散宜明道:
「兩國訂盟,自當守望相助。晉國這個條件雖然別有用心,但我等貿然拒絕,未免讓晉國質疑我等的誠意。不如先答應下來,後續再從細節方面予以完善和保障。」
見身為衛人的端木賜都不介意秦軍攻衛,散宜明頓時意識到了自己的局限,立即同意了趙鞅所請,並委託端木賜負責進一步的細節。
雙方的盟約很快達成。
趙鞅了解到端木賜的身份,知道他是魯國前司寇孔丘的生徒,而孔丘正居於秦國,順便知會了他一個消息。
魯侯宋於五月份薨逝了,諡號為「魯定公」。
散宜明頗感悵然。
當初在魯國時,這位國君對他頗為信任,兩次以軍事相托。
而夫子孔丘得到這個消息,必然也會有所感傷罷……
使團回到秦國,秦伯寧對盟約的各項條件頗為滿意,散宜明則不吝稱讚端木賜的功勞,讓他很快受封為大夫。
第二年年初,趙鞅向秦國派來使者,知會了出兵邯鄲之事,請秦國如約增援。
邯鄲原本是趙氏旁系邯鄲氏的封邑,其前任家主邯鄲午,乃是中行寅的外甥。故而在趙鞅殺邯鄲午之後,中行寅介入趙氏內政,聯絡了範吉射一同攻擊趙鞅。
邯鄲午之子邯鄲稷,也和範氏、中行氏一起,據城抗拒晉國。
趙鞅這次捨棄朝歌,改而攻擊防守更薄弱的邯鄲,意圖是速戰速決,先翦除自家這一叛逆。
齊侯杵臼、衛侯元等,原本把軍隊集中在朝歌,這下不得不前往邯鄲支援。
散宜明也出兵了,他率領著秦軍左軍的五百戎車、三萬餘人,經河東前往衛國。
然而他並沒有趕上這場大戰。
齊景公發動了魯國孟孫何忌、衛國孔圉等,聯合鮮虞中山國進攻晉國趙氏的領地,逼迫趙鞅不得不撤兵回防,邯鄲之圍遂爾解除。
到了十一月,趙鞅再次出兵攻打朝歌。
這次秦國就沒有協助的義務了,按照之前端木賜商定的細節,一年之內「師不貳出」。
到了五月,衛侯元薨逝,南子準備立公子郢,公子郢讓予衛太子蒯聵的兒子。
趁著衛國新喪,晉軍繼續包圍了朝歌大半年時間,城中的糧食漸漸將近。齊侯杵臼從國中調出上千車的軍糧,委託鄭國的兩位卿士率大軍護送。
趙鞅撤圍前往迎擊鄭軍,範吉射則出軍與鄭軍共同對敵。
雙方在戚邑相遇,鄭軍人數眾多,又有範氏在後為援,明顯處於優勢。
趙鞅乃許下豐厚的軍功之賞,以魏氏的先祖畢萬激勵眾士卒:
「畢萬不過是一介匹夫,以作戰勇猛,連續七戰都立下了功績,卒以百乘戎車的大夫身份獲得善終。大家也都要努力!」
而後他身先士卒,親冒矢雨,向當面的鄭軍發起決死衝鋒。
期間趙鞅肩膀受傷,吐血倒在了車上。擔任參乘的衛太子蒯聵以長戈支撐起他,代為指揮大軍,將鄭軍打得一退再退。
齊國援助的千餘車糧食,也全都落入晉軍手中。
此戰過後,範吉射、中行寅的失敗,已經是無可避免。而趙鞅的權勢,也達到了一個高峰,完全蓋過了執政正卿智躒。
作為百多年來唯一不能統軍作戰的晉國正卿,智躒的地位非常尷尬。
他原本和韓氏、魏氏商定,以範氏旁支大夫範臯夷繼承範氏,以自己的親信粱嬰父繼承同族中行氏,但趙鞅挾著戰勝之威,直接否決了他之前的做法。
趙鞅認為,如今已無必要保留範氏、中行氏。他奏請晉侯,取消中軍編制,把原本的三軍六卿變成了兩軍四卿。
消息傳到秦國,秦廷上下固然為之前的選擇而慶幸,卻又有人指責散宜明,距離上次出兵已經過了一年,這次為什麼不去支援呢?
隻要去支援,就能得到河東中行氏的三個邑!
散宜明差點氣笑了。去年無功而返,為何有那麼多人指責說空費糧秣?
作為秦伯寧親信的領兵將,他承擔的壓力,不是一般的大。
不少人都希望秦軍能夠出戰,跟隨他獲得軍功;又有不少人試圖阻礙他獲得軍功,以免他更進一步成為大良造。
秦伯寧自是希望散宜明更進一步的。
散宜明擔任左庶長、左軍將以來,一直擋在他的身前,公族給他的壓力減輕了許多;
如果散宜明能立下軍功,擔任大良造,差不多就能與整個公族分庭抗禮。到時候他居中調控,豈不更加省力省心?
秦伯寧把散宜明召入宮中,對他說道:「寡人即位以來,秦軍尚未打過任何一場大戰。這是有辱於歷代先君的事情,請左軍將務必放在心上。」
散宜明卻有些躊躇。
按照歷史,這位秦伯的壽命,已經剩下不了太多。是半年,還是一年?
但看他如今的身體,並沒有什麼問題,歷史上很可能是非正常死亡;還有他的兒子秦悼公,同樣也是不到三十歲去世,世事哪有這般巧合的?
這一年半載之內,散宜明覺得不適合出外,以免歷史再次重演。
偏偏這種事,又沒法直接告知於他。
秦伯寧又以親情勸道:
「為兄聽說,舅氏散伯如今已屆六十之齡,吾弟還能在秦廷多久呢?這段時間裡,若能獲取一場大戰的勝利,既可一展吾弟之才,又能提高為兄的威望,豈不美哉?」
他這話說得在理,散宜明隻好答應下來:「臣以為,可以討伐大荔之戎。」
大荔之戎是河西的一支戎族,占領著原屬於芮國、梁國的地方。這些年又趁著白狄東遷,擴大了不少控制範圍。
之所以要討伐這一支,主要是晉國發生嚴重內亂,必然會衰弱一段時間,秦晉兩國又暫時達成同盟,河西之地可以稍加經營了。
散宜明準備把雍邑東市令冉求帶過去,再去夫子庭前,把出自秦國公族的師弟秦祖也帶上。
他這是討伐戎狄,光大華夏,夫子必然會支持。
清理完大荔之戎後,秦伯寧可以順勢提拔秦祖、冉求二人為己用,還可以用封賞的名義,丟兩個不怎麼對付的庶長過去,讓他們為國戍邊,少在雍邑礙他的事情。
如此有理有據的周密安排,讓秦伯寧頓時拍案叫絕:「善!一切都交給將軍!」
……,……
周王匄二十六年,秦伯寧八年冬,散宜明以冉求為司馬,以楊軻為禦者,以秦祖為參乘,率左軍三萬士卒出征河西。
河西位於大河與北洛水之間,頗有一些河溝縱橫。好在正值枯水期,戎車可以輕易越過。
戎人的生產水平有限,主要還是靠天吃飯,冬天頗有一些活不下去的人。
散宜明收納這些人為嚮導,首先清理那些較大的戎人部落。
隻要占據了他們的庫藏,哪怕有人逃走,終究還是隻能回來投降,以求活命。
較大的部落清理完畢,其他戎人構不成什麼威脅,可以劃分對應區域,分兵進行清剿。
無論是散氏還是秦軍,清剿戎人的經驗都非常充足。
整場戰事,考驗的不是大部隊作戰的能力,也不是士卒們的勇武,而是如何統籌規劃,如何平衡任務,如何細緻執行。
這些瑣屑的事情,正是冉求所擅長,散宜明也放心的交給他。
秦祖為參乘,實際上就相當於大軍的副將。若是散宜明不能理事,他就要帶著散宜明的纛旗,代為指揮整支部隊的行動。
對於秦國的公族子弟而言,這些都是必修的技能。
儘管他實際上參與的指揮不多,但功勞、繳獲都是實打實的。憑著這些功勞,他回去之後,即可擔任庶長的高位,成為秦伯寧的另一臂助。
三個月之後,大軍押送著兩萬青壯俘虜、萬餘牛羊牲畜踏上返程。剩下了萬餘男女俘虜,被留在了河西,以一部士卒和戎人嚮導就地看押。
這些俘虜,將會送給分封的庶長為奴隸,在河西建立戍邊的邑城。
由於俘虜眾多,大軍行進的速度並不快。但得勝歸來的消息,卻是早已派人送往了國都。
國都很快有使者回來,告知散宜明說,國君聞報大喜,即時擢任散宜明為大良造、中軍將,賜奴隸兩千;擢任秦祖為庶長,冉求為大夫,賞賜服飾、輿車及財物若幹。
散宜明大感安慰。
秦伯寧無事,這趟征伐才算完美。
然而,還沒過三天,又有冉求的仲兄冉雍駕著輕車來報:
「國君三日前突然薨逝!右庶長通報國人,說是在饗宴上飲酒過量,遂而不幸!」
飲酒過量?還偏偏是大軍獲勝歸來之前?
扯談!
必然是公族們擔心國君威望日隆,影響到他們的權勢和利益,故而才趁著自己在外,悍然作出弒君之舉,換成更好擺布的幼君!
不知道國君的母親、自己那位姑母夷姬怎麼樣了?國君的夫人王姬又如何?
散宜明想問冉雍,但這等宮中之事,冉雍不會清楚。
他隻好問道:「夫子如何?眾師兄弟如何?」
「子貢已經請夫子去往你的俸邑,眾師兄弟也盡皆隨同侍奉。」冉雍回答。
端木賜大概也看出了一些端倪……
散宜明心中稍安。
既然孔夫子和一眾師兄弟都脫離了國都,自己也可以放心的展布了。
他留下冉求和五千士卒,就地看管軍中的俘虜、牲畜,自己率其餘兩萬人兼程趕赴國都。
到達國都雍邑的外圍,他先率部趕赴中軍大營。
按照秦國軍法,三軍平時並不滿編,以減輕國家、國眾的負擔。散宜明這兩萬左軍,已經比整支中軍的人數更多。
挾著軍力的優勢,以及大良造、中軍將的身份,散宜明很快把中軍掌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兩軍在手,散宜明也可以掌控住局勢,為薨逝的先君討回公道了。
在他的威逼利誘之下,新任的大庶長秦威選擇了屈服。
秦威拋出一名庶長,說是經他查實,此人得知先君有意轉封他到河西戍邊,故而趁著命令尚未頒布,悍然行此弒君之事。
散宜明很清楚,僅憑一名庶長,不可能幹成這樣的大事。
其人必然還有同謀,包括這大庶長秦威,作為受益之人,都有很大的可能參與到了其中。
但現在最重要的,是先把整件事情定性下來。
所以散宜明暫時沒有深究,還按照之前的許諾,支持秦威繼續擔任大庶長。
反正他有兩軍在手,如今又占據了為先君復仇的大義,哪怕大庶長秦威身為正卿,也沒有辦法在朝堂上和他抗衡。
為先君復仇的事也沒有結束。他占據朝堂,一旦有合適的證據和時機,完全可以舊事重提,把包括大庶長秦威在內的涉事公族們,一個個都拿下去!
散宜明懷著痛惜的心情,為先君舉辦了葬禮,諡號「秦惠公」。那些侍奉飲食、酒饌的內侍,盡數為先君殉葬。
他第一次覺得,秦國這殉葬之制,有著現實的意義和價值。
至少能夠懲前毖後,讓接下來的那幫內侍們,不要再對年幼的世子盤有不軌之舉!
散國也派人前來參加葬禮,乃是散宜明的同母弟散昕。
散昕告訴他,父親散伯東今年精神頗不如往年,或許沒幾年的日子了,讓他儘快回國接任。
這或許就是秦國公族們有恃無恐的底氣?
散伯已經年過六十,時日無多,他散宜明是散國的世子,遲早要回去繼位的。
到那個時候,年方十歲的世子盤,這位未來的小秦伯、歷史上同樣早逝的秦悼公,還不是任由他們公族拿捏?
散宜明作出了一個決定。
他對散昕說道:「我準備迎娶惠公的庶妹。待到誕下子嗣,就讓他繼承父親的散伯之位。在他成年之前,煩你費心輔佐,代掌國中政務。」
散昕頓時大為驚愕:「那兄長你呢?」
「我要留在秦廷,監護小秦伯平安長大,讓他順利執掌秦國,」散宜明嘆息一聲,望向先君秦惠公的陵墓方向,「這是我無法推卸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