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一行的車馬剛行至柳城營門外,便被眼前的場面驚住了。他們本以為此次來烏桓王帳,輕則被攔在門外盤問半日,重則被當成細作扣下。徐榮早已讓親衛們握緊兵器,做好了萬全應對準備。可此刻營門大開,丘力居帶著麾下十幾名部落首領,齊齊立在營門前;連王帳的親衛都分列兩側,手按彎刀躬身行禮 —— 這竟是烏桓人迎接最尊貴客人的禮節。要知道,丘力居是遼西烏桓的大人,控弦五千騎,在草原上跺跺腳都要震三震。
徐榮最先反應過來,手按腰間環首刀,下意識催馬擋在劉備身前,眼神銳利地掃過兩側烏桓騎兵,生怕有詐。可他看了一圈,烏桓人臉上毫無敵意,只有滿滿的敬畏與期待,連握著彎刀的手都是放鬆的,毫無半分戒備。
田豫見到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笑意,隨即低聲道:「烏桓亦知我主威名乎!」十名親衛更是瞬間挺直腰桿,一種與有榮焉的感覺油然而生 —— 這一刻,劉備得到的禮遇,仿佛也有了他們的一份。
劉備也只愣了一瞬,便立刻回神,翻身下馬,對著迎上來的丘力居拱手行禮,不卑不亢,語氣謙和:「備不過是邊郡小吏,何德何能,竟勞煩丘力居大人親自出營迎接,實在愧不敢當。」
丘力居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劉備的胳膊,哈哈大笑起來,語氣裡滿是熱絡,全然不見草原梟雄的冷硬:「劉掾史是帶著長生天的指引而來,是我柳城的貴客,別說出營迎接,就是親自牽馬,也是應當的!」他這話一出,身後的部落首領們紛紛躬身行禮,齊聲喊著「貴客」,毫無半分敷衍。
劉備等人一時摸不着頭腦,不知為何與長生天有關,只當是烏桓人的客氣話,順著話頭笑著道:「大人客氣了。」「聽聞貴部遭遇疫癘,備恰好有幾分治疫的淺見,特來相助,只盼能幫貴部族人渡過此劫。」
丘力居聞言更是欣喜,當即引著劉備一行往王帳而去,沿途不斷對左右牧民喊道:「此乃長生天派來治疫的貴客!」牧民們紛紛掀開氈帳張望,眼中的戒備與惶恐消散大半,烏桓民心一時安定。劉備似有所覺,看待丘力居的目光也多了幾分認可 —— 此人手段不簡單,難怪能得劉虞信重。
入了王帳,烤全羊的香氣撲面而來,馬奶酒的醇厚彌漫帳內。丘力居將劉備讓到僅次於主位的客位,徐榮按劍立在劉備身側,寸步不離;田豫則坐在劉備下首,目光平靜地掃過帳內部落首領,將眾人神色盡收眼底。
宴席剛開,便有部落首領按捺不住急切,開口問道:「劉掾史,我們聽說你在遼西治好了疫癘,不知這疫氣到底是什麼東西?」「我們殺了無數牛羊祭祀長生天,用遍了草原的藥草,都擋不住它,你真的有辦法?」
這話一出,帳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劉備身上。劉備放下酒碗,語氣平靜沉穩:「這疫癘,乃是穢濁之毒。」「通過飛沫、接觸、水源傳播。」「你們把染病的族人留在帳內,全家照料,自然會一人染病、全帳遭殃;病死的牛羊、尸身不焚化深埋,只會讓毒疫越散越廣。」「唯有先隔絕,再醫治,方能遏制。」
他沒有照搬中原醫書術語,只用草原人能聽懂的話,把疫病的根源、傳播途徑講得明明白白;又將自己在遼西用過的隔離、殺消、醫治之法,逐條拆解 —— 從染病者單獨安置,到穢物焚化深埋,再到輕症、重症的不同方劑,一一詳述。
丘力居越聽眼睛越亮,他此前雖下令封鎖染疫帳幕,卻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如今經劉備一講,瞬間豁然開朗。帳內部落首領們也紛紛點頭,原本的懷疑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信服 —— 他們並非不懂道理,只是從未有人把疫氣的來龍去脈講得如此清晰。
宴席散後,劉備毫無耽擱,立刻帶著徐榮、田豫與烏桓醫工,前往染疫部落查看。他親自檢視染病牧民的症狀,調整方劑用量;教烏桓人用蒼術、艾葉熏蒸氈帳,用沸水蒸煮病患用過的氈毯與器物,在牧場下風處設置隔離帳幕,給照料病患的人做防護,事無鉅細,親力親為。有牧民懼怕傳染不敢靠近隔離帳幕,劉備便第一個掀簾而入,給輕症牧民診脈、喂藥,毫無遲疑。烏桓人看在眼裡,對這位漢家掾史的敬佩,又多了幾分真心。
另一邊,田豫已然徹底融入烏桓部落。他年少時在胡漢雜居中長大,遍讀史書,對烏桓的起源、習俗、部落規矩了如指掌,甚至能說一口流利的烏桓話。他不像其他漢人官吏那樣將烏桓人視為蠻夷,反而能與部落首領們同坐暢談:聊草原的放牧規矩,聊烏桓與鮮卑的百年恩怨,聊他們祖上隨大漢鐵騎北擊匈奴的舊事。有部落首領擔心劉備的防疫規矩會破壞草原習俗,田豫便耐心解釋,將漢人的防疫之法調整得贴合烏桓人的生活習慣:
烏桓人習慣全家同住一個氈帳,他便教他們在氈帳外搭小帳,讓輕症患者單獨居住,既不違背家人照料的習俗,又能隔絕疫氣;
烏桓人習慣土葬逝者,他便教他們挖深達三丈的土坑,焚化逝者衣物後再下葬,既尊重喪葬習俗,又避免疫氣擴散。
不過短短兩日,田豫便成了烏桓部落中最受歡迎的漢人 —— 部落首領有疑慮願意找他傾訴,牧民有難處願意找他求助,連孩子們都敢圍著他,聽他講中原的故事。
劉備的治疫之法見效極快。三五日後,柳城新增染疫者便少了大半;喝了藥的輕症牧民大多退了熱,咳喘也漸漸止住,已有痊癒的牧民走出隔離帳幕,整個部落的恐慌徹底消散。
整個柳城都沸騰了。牧民們圍著王帳,對著劉備一行的住處躬身行禮,稱他們是長生天派來的使者,是救烏桓人性命的恩人。他們把自家最好的牛羊肉、最醇的馬奶酒、最珍貴的皮毛,源源不斷地送到劉備帳前,堆得像小山一樣。丘力居對劉備亦更加信服,「劉使君」的稱呼,也在烏桓中慢慢傳開。田豫更是暢言:「烏桓亦傳我主威名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