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奧斯卡鍍金影片、曾經的禁片，承載著一個時代的記憶
《畢業生》(The Graduate)：係根據Charles Webb(查爾斯韋伯)所寫的同名小說改編而成，由美國導演麥克尼可斯(Mike Nichols)繼Who's Afraid of Virginia Woolf? 誰怕吳爾芙？(台灣片商譯作《靈慾春宵》：伊莉莎白泰勒及李察波頓主演，獲得奧斯卡所有13個獎項提名)之後1967年的作品(曾獲40屆奧斯卡7項提名)，本片為他贏得奧斯卡最佳導演獎、也是1967崛起的「新好萊塢電影」(New Hollywood又稱美國新浪潮、由家庭客群轉向青少年次文化靠攏)的開先鋒作品。本片更捧紅了當時僅是個小演員的達斯汀霍夫曼(Dustin Hoffman)，奠定其成為好萊塢巨星的地位。
三十年前當它在台灣首映時，震撼了本地觀眾(包括筆者在內、當時還是留著小平頭的中學生)：當年台灣仍處於戒嚴時期，本片牽涉「老少配不倫戀情」「女老男少、有夫之婦、不倫之戀」(主角Benjamin跟其父親合夥人之妻Mrs. Robinson發生性關係，而後又愛上了她女兒Elaine，形成了亂倫的三角關係)，因有妨礙善良風俗之嫌，一度被禁演，待更改中文字幕將羅賓森母女以姊妹相稱後才得以續演。相形之下，本片原著的中文翻譯小說，命運卻淒慘無比，七個翻譯版本全都被查禁(與英國名小說家D.H. Lawrence的《查泰萊夫人的情人》中文譯本有著相同的命運)。本片爭議性之高、話題性之多，可見一斑。
當年似乎隨著這部片，一股「佛洛伊德熱」在校園裡掀起開來。（按佛氏「夢的解析」一書所言：二十出頭的男人會愛上年紀大其一倍的女人無疑是種「戀母情結」，本片男主角Benjamin遂成了古希臘國王Oedipus(伊底帕斯)的象徵。） 當時的青年朋友也迷上演唱本片三首動聽的歌曲的Simon & Garfunkel (賽門與葛芬柯二重唱)，記得當時還是黑膠唱片、家裡有唱盤的不多，所以大都是聽廣播電台的播放。大家沒事喜歡哼哼“Hello darkness, my old friend. I've come to talk with you again”，使得本片主題曲The Sound of Silence「沉默之聲」成了流行音樂的經典名曲。另一首淒美感人的Scarborough Fair「史卡博羅市集」獲得當屆奧斯卡最佳電影插曲獎：“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 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如此悠揚浪漫的旋律更讓這首英格蘭民歌，成為當時反戰歌曲的代表作。而節奏輕快的“Mrs. Robinson”獲葛萊美獎年度製作、同樣也是膾炙人口的歌曲。
時隔三十年重看本片，感動依舊，但隨著閱歷的增長、增加的是更多的驚訝。驚訝於導演觀念的前衛、驚訝其饒富意涵的影像語言、驚訝其獨特的運鏡手法……。此外，筆者覺得本片所探討的主題歷久不衰、耐人尋味。
﹙二﹚充滿戲劇張力的劇情、反映1960年代社會結構與思潮
本片是敘述富家子弟Benjamin(簡稱Ben,達斯汀霍夫曼飾演)剛從美國東岸某著名大學畢業，回到西岸的家準備下一階段的人生。不意回家不久便受到其父合夥人之妻Mrs. Robinson(安妮班克勞馥飾演)的誘惑、而與她譜出一段老少配的戀情，但Ben更鍾情於Mrs. Robinson的女兒Elaine。克服了羅賓森夫婦的百般阻撓，在Elaine與其男友在教堂完成婚禮之前，贏得Elaine的芳心，帶著她一起私奔去。
上述故事發生的時間背景是1960年代正值美國參與越戰最熱烈之際，但美國本土譽論的反對聲浪卻很大，尤其是新的一代反戰思想日愈高漲，演變成反文化運動(Counterculture Movement)在全美遍地開花，標舉自由與解放口號，體現在婦女權利、性解放、毒品、反傳統權威、美國夢重新詮釋等議題上。影響所及，親、子兩代間的溝渠明顯擴大，老一代很難期望新一代遵循其路子走。反映在本片的是：Ben的父親是美國夢成功的榜樣，住在洛杉磯配有游泳池的豪宅裡，希望Ben遵循一樣的道路、一樣的成功方程式：找份好工作、找個好女孩結婚生子、過個快樂安穩的一生，但Ben是那個反叛時代的產物、他不屑父母那一代只知追求社會地位及物質生活的價值觀，他只想要“different”「與眾不同」。(Ben對父親說: I guess about my future.…I want it to be…Different.)電影也透過Mrs. Robinson(經濟上完全依賴丈夫的中年婦人)出軌的行徑，呈現了當時美國婦女解放和性解放運動的風潮。
﹙三﹚饒富意涵的影像語言、獨特多樣的運鏡手法
本片導演善於用影像來說話，細緻而隱含深意的構圖及剪接，令人印象深刻。在片中，他也運用了許多具象徵意涵的圖像、標語、意象、光影、顏色、聲音、場景轉換剪接、蒙太奇剪接。導演更擅長用鏡頭說故事，透過特寫、變焦鏡頭、遮幕攝影、逆光鏡頭、傾斜鏡頭、低角度攝影等運鏡手法，構成一幅幅視覺效果強烈的畫面。今天來看，這些技法都算新潁。
電影一開始，就是主角Ben的特寫、面無表情(內心的茫然與困惑完全寫在臉上)，鏡頭拉遠後才看到他是在飛機上，他剛從美國東岸大學畢業準備回洛杉磯的家，在滿是乘客的機艙裡，他心事重重地端坐著，顯得十分孤單。後來他下飛機走在自動走道上，一樣面無表情，只有沉默的白牆及無生命的行李緩緩陪著他通關。配合這些頗具象徵意義的畫面，開始響起The Sound of Silence的曲子，歌詞裡唱著“People talking without speaking, people hearing without listening, people writing songs that voices never share. No one dare disturb the sound of silence.…And the people bowed and prayed To the neon god they made…The words of the prophets Are written on the subway walls…”「說著無聊話語的人們，不用心聽人說話的人們，及寫著從來沒有人唱過的歌的人們，似乎無人敢打破這份沉默…人們低頭祈禱 獻給他們創造的霓虹之神…先知的話地鐵牆上寫著…」這歌曲更加強化了Ben與周遭環境的疏離感。這是令人驚奇的開場白：完全沒有對白、導演肯花數分鐘時間用影像搭配歌聲，昭告這位大學畢業生是個與外在環境疏離的人、心中的迷茫與徬徨已化成一堵沉默的牆(才做出不符社會期待的事)，寓意深刻、為後續情節的發展有預示及鋪陳之効。在這開場白裡，導演還很巧妙地運用標示牌的雙關語“DO THEY MATCH？”(他們搭不搭配呢？)來暗示Ben就像這只行李箱，只能單一方向被輸送的物品。
Ben以優異的成績自大學畢業，其父欣喜萬分，送他一部「愛快羅密歐」名車當賀禮，又為他辦了場晚宴。晚宴開始，貫穿本片「水的意象」第一次出現，他在自己的房間裡端坐在水族箱前，半陰暗半打光的臉部，再度顯示其內心的迷茫與焦慮。他原本想獨自靜下心來思考未來，可是在父母的推進下卻只能無奈地周旋於眾賓客之間。導演在這場晚宴上，也是別有用心：老一代的美國人總不忘當新一代的甫自學校畢業之際，便給予一些有助生涯規畫的忠告。導演即透過Ben父親友人馬奎爾先生送了他這句畢業箴言（也是電影史上不朽的名言）：“There's a great future in plastics.”。這句話乍聽是很可笑的！“plastics”這個字是雙關語，一者表示「可塑性」，另者表示「如塑膠一般的虛假做作」。說好聽是「君子不器，方能大有可為」、說難聽是「虛偽」。所以，安插這樣一個好笑的橋段，是否導演已意有所指？
盛大的晚宴正熱烈進行著，在Ben眼中，父母那些中上層社會的友人是虛假做作的，或摸摸他的頭、或問他未來要幹甚麼，社交場合習慣性的動作及用語，這有點像在諷刺美國中產階級就如塑膠一樣，假假的。面對這些長輩，Ben感到不自在、難以呼吸、只想逃離。當場外鬧哄哄，導演卻把鏡頭聚焦在他躲進房內端看水族箱裡的魚及潛水伕模型(「水的意象」再次出現、潛水伕模型也有其象徵)。此時，不速之客Mrs. Robinson闖入了他的房間，閒聊過後她請求Ben開車送自己回家。從此開始了Ben與年紀大其一倍的有夫之婦的不倫戀情，戲劇張力拉扯的源頭也就此浮現、劇情愈來愈精彩。
在描述接著的三角畸戀的過程，導演有些影像語言是細膩而隱晦的：比如，在女兒Elaine亮黃色的房間內色誘Ben時，Mrs. Robinson裸體的映像剛好反射在Elaine的相片上，對比出單純與性感。又如，他們第一次在旅館暗冷藍色調的房間內幽會，出現了一幕Ben與Mrs. Robinson在玻璃桌上的倒影，視覺化了分裂的人格與內在的衝突。另外，當Ben在加州動物園向Elaine求婚被拒，他失戀的情緒以下一個畫面呈現：兩隻恩愛的猴子抱在一起輕輕地搖啊搖，嚴重失焦的鐵網產生景深效果，但諷刺的是籠子上掛著鮮黃色標語「DO NOT TEASE」（請勿逗弄/取笑），這兩隻猴子似在嘲笑Ben的形單影隻。
﹙四﹚從迷茫中，尋求自我成長與認同
大學畢業固然是種成長儀式，但對甫出校門的大學畢業生～社會新鮮人來說，社會就像是個大迷宮，處處是陷阱、誘惑。這點在晚宴結束後，Ben送Mrs. Robinson回家即受其色誘可以感受得到。所以，在社會這個大迷宮裡，如何學習？如何成長？正開始考驗著Ben。難怪西諺有云：“Graduation means commencement.”(畢業意謂著學習的開始)。
接著迎來Ben 21歲生日。父母為他辦了場生日派對、換了另一批賓客。父親為了炫耀送他的生日禮物～潛水服，要求他換上全套潛水裝備表演給賓客看。一陣僵持之後，Ben全身裹著潛水裝現身，此時以他戴著的氧氣罩視角構成的畫面、可以感受到無比的壓抑、甚至令人窒息，且除了他的呼吸聲外、聽不到任何聲音。畫面中父母及賓客們笑盈盈稱讚的樣子與Ben的視角帶來的壓抑感形成鮮明的對比，可以感受到他極其討厭被當成商品展示。然後他潛入泳池、不一會兒又想浮出水面，父母卻合力把他的頭壓入水中，他只好靜默地站立在水底、吸著氧氣罩、被困於一大片填滿畫面的藍色憂鬱裡。Ben困境的已夠大了，然而導演卻變本加厲地安排另一個畫面：用泳池邊父親與友人碩大陰影籠罩的逆光鏡頭，象徵著上一代揮之不去的主導地位和支配欲。這兩次派對讓Ben深受打擊、有不被重視的感覺、加上對未來的焦慮不安與對生活的厭惡，讓他嚮往得到尊重的「成年人」身分。他想成長，但沒有跟同齡的人混，而是找一個沒有將自己當小孩對待的長輩尋求認同。他決定做這種選擇，對應的畫面是Ben一躍出泳池水面便直撲到了Mrs. Robinson的床上，水花四濺如激情，此場景巧妙轉換的剪接已把「水的意象」運用到極致：藍色憂鬱→魚水之歡。也因此，在這場令他十分難堪並厭惡的生日派對當晚，Ben主動打電話給Mrs. Robinson，開始了一連串的性愛之旅，這趟歷程也讓Ben「轉大人」(台語)。
關於兒子的終身大事，Ben的父母期望他跟合夥人羅賓森先生的女兒Elaine交往，Mrs. Robinson知道之後，便百般阻撓、要Ben敷衍了事。所以，在跟Elaine交往之初，Ben故意製造反感、還帶她去看脫衣舞秀、盼她死了這條心。儘管如此，Elaine卻能感受到Ben的真誠、諒解其所受的委屈。Elaine這「純真、不虛偽、善解人意」的特性(正是Mrs. Robinson所欠缺的、母女正好成強烈對比)終究還是被他發現了，於是Ben便情不自禁地愛上了她、想娶她，猛然領悟這才是他所欲追求的夢想。他甚至向她坦承跟其母親有染，不怕她的反應。果然，坦承的後果是Elaine不理他、所有人都討厭他。
﹙五﹚擇其所愛、拼才會贏
被刻畫成令人討厭的Ben，為了向Elaine求婚，即使她已有男友，也不惜離家到Elaine就讀的柏克萊大學附近租屋。這舉動真跟以前的他判若兩人：原先他跟Mrs. Robinson在一起的時候只是個被動而任憑擺佈的小男生，但「向Elaine求婚」這個念頭卻使他突然成熟了、變得既主動又有行動力。這段Ben開著愛快羅密歐到柏克萊大學的畫面，搭配Simon & Garfunkel的名曲Scarborough Fair，非常美！是全片唯一拍得最浪漫的片段(畢業以來一直處於迷茫中的Ben，想到要娶Elaine、甜蜜便在心裡蕩漾著)。就在Ben租屋處，Elaine原諒了他、說可能嫁給他，眼前看到的是最美的希望，但這希望被Elaine父母強迫她嫁給那念醫學院的男友而破滅。
本片不乏留名青史的精彩片段，其中戲劇張力最強、影像語言象徵意義最豐富、最令人難忘的是片尾：Ben跑車汽油用盡只好快跑至教堂搶婚(表現其奮力想擁有生命當中最真實的～愛)，到了教堂不得其門而入只好跑上二樓猛敲玻璃窗大喊Elaine(畫面中的Ben未刮鬍子，一副滄桑、狼狽、魯蛇的樣子。此時，片頭曲The Sound of Silence再度響起)。Elaine看著咆哮的父母、歇斯底里的新郎(導演各給予特寫鏡頭)，預見到了未來，她明白需要的是Ben、遂大喊Ben的名字以回應。最後，Ben跟Elaine用象徵「贖罪」的十字架對抗大人們，並以其當做關閉教堂出口的門栓，阻絕眾人，他們小倆口得能躍上公車、攜手迎向未來！這段經典的結局展露導演骨子裡的「反動」因子，似以最受爭議的象徵手來諷刺中上層社會的虛假、聲援社會改革的運動。
但故事(或人生故事)好像不因Ben搶婚成功、happy ending而結束。當這對男女攔下公車、一屁股坐上去時，剛開始洋溢幸福的笑容彼此對望著。但當公車開動，滿車中老年乘客、凝重的表情、異樣的眼光凝視這對私奔的年輕人時，他倆的笑顏不見了，不再對視，而是陷入各自的迷茫中。浪漫的背後依然是世代的隔閡及社會的現實，而他們沒有方向的未來、就像這台不知開往何處的公車。
｛Vincent Chen, June 2001_中堅月刊｝｛June 2024_Revis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