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處置天子,這不是一個簡單的問題。
他不僅要給出自己的意見,而且還得有理有據,能夠讓這四位完全信服。
努力思索了一會,散宜和緩緩說道:
「周禮有言,『外朝之政,緻萬民而詢焉。一曰詢國危,二曰詢國遷,三曰詢立君』。昔年太王自豳遷岐,即召集國人而詢之。國人皆曰可,乃遷。其後遂有鳳鳴岐山之瑞。」
「前時之事,實乃萬民不詢而自緻,對朝政有所述求。」
「國人們都一緻認為,王畿之事危矣!而天子不得再立於朝堂!」
「既如此,我等何須為難呢?順應萬民之心即可。」
這是對之前的國人暴動予以定性了。
依散宜和的意思,國人們是在遵循周禮,主動表達朝政上的述求,而朝廷應當尊重他們的意見。接下來,不僅要對王畿的政策作出修正,還要把天子排斥在朝局之外。
四人聞言,盡皆鬆了口氣。
如此處理的話,必然能夠安撫住國人們。
別看國人們現在安靜了下來,可明眼人都知道,他們正在等朝廷的定性和處置。
一旦朝廷的處置不合他們的訴求,誰知道還會不會有第二次暴動?
鎬京的那些國人,可不是好惹的。
宗周最主要的武力,來源於宗周六師;宗周六師,來源於鎬京周邊的六鄉六遂國人;而鄉遂國人中的上層,大都住在鎬京中。
鎬京國人暴動起來,沒有誰能扛得住。天子不行,群臣更不行!
他們四個被群臣推出來,責任和壓力不是一般的大。
好在如今有散伯扛起這責任和壓力了。
單伯萬年紀最長,代表四人問道:「依散伯的意思,是要讓太子繼位嗎?」
散宜和反問道:「天子尚在,太子如何繼位?廢立之事,隻有伊尹曾為之,非我等所能。」
這下單伯萬有點懵了:「散伯的意思是?」
「天子依然是天子,但不可再立於朝堂,以免敗壞朝政,再次引起國人反抗。朝政之事,暫由我等代理,直到天子崩逝、太子繼位為止。」散宜和解釋道。
也就是說,天子依然是富有四海的天子,愛去哪混吃等死都行,就是別再回來掌權了。
這話說得明白,四人原則上也同意,隻是還需要和群臣會商。
第二天,四人簇擁著散宜和,一同來到了王宮。
單伯萬把散宜和的意見宣布後,群臣中的大多數人都表示了認同。
尤其是芮伯良夫,他慨然說道:「隻要我的封地還在,天子就別想回到宗周!」
他這番保證,具有極高的效力。
芮國位於渭水的最下遊,掌握著河、渭交匯地帶,控制著從河東到關西的關鍵要道。
而失去了鎬京國人的支持,失去了群臣的擁戴,天子不過就是一獨夫而已。便是一介芮國,也足以將其擋在宗周之外。
哪怕天子向畿外諸侯求助,例如晉侯、衛侯等。但他們的軍力,哪能和宗周六師匹敵?
有朝臣提醒周伯鼻道:「須提防天子前往成周,藉助成周八師的力量!」
周伯鼻有點無語。你以為成周就歡迎天子麼?
天子的專利、監控制度,又不是隻在宗周施行,成周那邊照樣深受其害。
隻不過,他們大都是殷商遺民,歷來都低過周邦國人一頭。他們不敢像鎬京國人那樣驅逐天子,但也絕不會願意接納他,更不會為他和宗周六師對抗……
群臣紛紛擾擾了好一會,總算把一些原則性的事情確定了下來。
散宜和對國人暴動的定性,對天子和朝政的處置意見,都得到了群臣的一緻認可。
而隨著此事塵埃落定,散宜和意識深處的玉壁立即有所反饋,給他的統率、政治各加了1點,魅力更是加了2點。
果然還是要在朝廷上有所展布啊!
……,……
第二天,群臣繼續前來王宮會商,討論如何廢除亂政之事。
會上依然是群聲鼎沸,畢竟這是涉及到幾乎所有貴族利益的事,大家都想發表各自的意見。
散伯和看不下去了:「天子尚未失德之前,朝廷政務,就是這般處理的嗎?」
當年他又不是沒當過朝廷執政!
周伯鼻、召伯虎明白了他的意思,漸漸的喝止住了眾人,向散宜和請教。
散宜和說道:「當依然以周禮為準。詢於萬民且群臣共議者,惟國危、國遷、立君三事。其餘政務,宜付有司。」
「散伯此言是也!」召伯虎立即表示贊同。
周伯鼻緊接著也說道:「既如此,我等當各自定下職務。」
這個過程並不難,他們之前就各有職司。隻不過有些人德不配位,例如執政太師虢公長父,執政卿士榮公憑。
如今這兩人棄職,他們的位置需要遞補;他們之前一些親信的位置,也需要調整和補充。
經過短暫的商議,眾人很快就達成了一緻意見:
太師之位由散伯和繼任;
卿事寮卿士之位,如之前公推結果,由司徒周伯鼻遞補;
太史寮太史之位,如之前公推結果,由作冊尹召伯虎遞補;
這三位,就是執政的人選。
其他卿事寮之內,南伯仲仍為司馬,芮伯良夫仍為司空,三事大夫仍為顯父、仍叔、張仲;
太史寮之內,單伯萬仍為右史,申仲方仍為內史尹,作冊尹由樊伯仲補任。
至於周伯鼻留下的司徒職務,散宜和提名了一個意外的人選:虢世子恆。
散宜和說道:「虢世子恆長期主持國政,極有方略;前來聘於散國,亦是有禮有節,頗與其父不同,必能勝任司徒之位。」
「虢國為畿內侯伯之首,數代國君皆為朝廷執政,群臣多仰之。眼下雖有虢公長父之咎,卻不能將一門都摒棄於朝堂之外,如此才能團結更多的朝臣。」
他的話音剛落,即有一些朝臣表示贊同,可見果然「群臣多仰之」。
既然如此,眾人也就從善如流,委託內史尹申仲方前往虢國。
接下來討論執政的人選,散宜和表示了推辭。
和後世不一樣,他現在所擔任的「太師」,雖為三公之一,但職權主要在統領軍隊之上,也就是宗周六師、成周八師的諸位師氏之長。
更加難得的,是太傅和太保。這兩個職務,有天子監護人的身份,天然就是朝廷執政。
所以,周初三公之中,執政的是太傅周公旦,太保召公奭。
太師呂尚雖然是周師的統帥,是王後的父親,是翦商的最大功臣,卻未曾有過執政的地位,隻是具有擔任執政的資格。
眼下他初至朝廷,群臣雖聞名已久,對他卻並不熟悉。
真要公推的話,哪怕有周伯、召伯辭讓,也不一定能獲得最多的認同。
與其這樣,還不如提前退出。
反正現在周伯、召伯兩人資歷都淺,真有什麼事情,免不了還是會來找他請教的。
……,……
沒過幾天,兩位執政周公鼻、召公虎,果然聯袂來訪。
並不是遇到了什麼問題。他們廢除亂政的事,可謂順應人心,很快就形成了決策。
頒布之前,兩人覺得,既然把散公和請到了朝廷,哪怕他高風亮節的拒絕執政,但決策下來的事,怎麼也要去知會一聲。
除此以外,還有一個紀年的問題。
所謂為政之先,必以正名。群臣既然決定摒棄天子,剝奪他參與朝政的權力,就不能再用他的名號。
為此,兩人決定改以三公的名號紀年,把今年由「王胡三十七年」改稱為「公和元年」。
如此把政令頒布下去,也能讓王畿之內的貴族、國眾明白,畿內已經變天,無需再擔心天子回來倒行逆施。
而既然借用散公和的名號,那決策好的事,自然也就更需要知會。
畢竟要是出了問題,他的名號是會背上一些黑鍋的。
散宜和聽完,幾乎啞然失笑。
提供名號,享有知情權,但不參與具體的決策。這不就是後世的那種「虛君」嗎?
他揮了揮手,大度的應下道:「朝政的事,兩位執政儘管去做,我這邊也準備做一件事情。」
兩人便問何事。
散宜和說道:「我準備集采文王受命以來的眾詩,成一部《詩經》!」
這件事情他早想做了。
據他的猜測,完成這件事情,必然會獲得相應的成就。
隻不過,他一直在散國,無法支配朝廷的採風機構。
而在先代時期,雖然擔任過執政,卻是周邦受命未久,統治時間不長,並沒有積累下太多的詩來。
現在周邦受命超過兩百年,已經具備了編撰《詩經》的條件。
「此事誠為創舉!」召公虎立即讚嘆道,「我恨已為執政之身所誤,不能參與其中!」
他自己就是詩道大家,頗有作品。前一陣才完成一首《大雅·盪》,用以勸諫天子,故而能明白這件事情的重要意義。
在這個時代,詩起著極其重要的作用。
朝廷有採風的機構,通過採集各地的詩,來了解當地的民情風俗和輿論方向;同時朝廷也利用詩,向各地民眾宣揚道德教化,是為《風》。
幾乎所有的禮儀場合,都有相應的詩,通過演唱來規範禮儀步驟,營造禮儀氛圍,並讓眾人明白各自的行為準則,是為《小雅》。
一些模範人物,也有專門的《小雅》之詩來描述其德行,讓年輕一輩作為立身處世的模範。
有涉及到治理國家之事,以及先王的教誨,對君王的勸諫等,則為《大雅》。
此外還有演奏於宗廟,頌揚王室先祖功業、德行的詩,是為《頌》。
如果把這些詩都收集、編撰起來,那就是一部具有極大教化意義的曠世典籍!
而散宜和考慮的甚至還更多:
「《詩經》撰成之後,我將復摹多部副本,贈予受封的各地諸侯。」
「彼等離開王畿,最長者已有兩百年。縱使心向王化,卻難免會被時間誤了禮儀傳承,甚至連語言、文字都有所改變,無法再和王畿順暢溝通。」
「若能以《詩經》之副本,在禮儀、語言、文字方面對諸侯國予以統一,必可讓各方之間的交流更加便利,同時也能更加心向王畿。」
「布文明於天下、宣教化於諸侯!」周公鼻立即明白了此舉的重要性,「散公此舉,於王室、於周邦有大德大功!」
周初分封之時,因周公旦為攝政,有大功於王室,其子嗣分封之多,僅次於王室大宗。
然而近兩百年過去,儘管這些封國依然保持著聯繫,但禮儀、文辭方面,也漸漸出現了一些差別。
有些關於共同先祖的記錄,甚至都出現了矛盾。
確實有必要編撰一部典籍,在文化層面上,對畿外諸侯國進行規範了!
兩人慨然承諾,一定會全力支持散公這番創舉。卿事、太史兩寮所有任事、服事的小史和寮人,但凡散公需要,都可以隨意調用。
「如此就謝過兩位了!」散宜和欣慰的緻謝道。
他要的就是兩人的這番承諾。
……,……
公和四年,散宜和的《詩經》編撰完畢。他在王宮召集群臣,發布了這部曠世典籍。
典籍分為《風》、《小雅》、《大雅》、《頌》四部,合計二十冊,共兩萬餘字,收納了一百八十首流傳最廣、水準最高的詩。
有後世的《詩經》為範本,散宜和的編撰難度並不大,最麻煩的倒是抄錄和復摹。
好在有卿事、太史兩寮的諸多小史和寮人協助,進度比他預想中還快了一些。
一百八十篇詩,差不多是後世《詩經》的六成內容。還有四層,在如今這個時代尚未出現,散宜和留給了兩百多年後的孔夫子去發揮。
然而,群臣可不知道這種情況,隻會認為這工作量無比浩大。
他們欣賞著典籍中水準極高的詩句,想到這典籍即將發揮的重大意義,紛紛驚嘆於散公的才識和用心。
單伯萬當即建議道:「散公名望顯著,才識卓越,又建立了這番教化天下的大功大德,已經不遜於成王時的周文公,當居攝政之位!」
此言一出,包括執政召公虎在內,群臣紛紛表示贊同。
這三年多以來,召公虎、周公鼻向散公和知會各項決策,散公和偶爾會有一些建議。而這些建議,後續無不被證明是正確無比。
漸漸的,兩人的態度變得越來越恭敬,知會也變成了匯報的性質。
王畿之內,沒有了天子的倒行逆施,形勢也變得越來越穩固,「公和」年號開始深入人心。
哪怕現在天子回到王畿,也無法動搖當下這制度了。
周公鼻卻是有些介意。作為周公旦的嫡系繼承人,他當然不希望有人能和先祖比肩。
然而他的這番私意,終究還是沒有蓋過公心,以及他對散公和的崇敬。
他也選擇了贊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