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上固然輝煌，如今卻也各有不足。
周伯這一支，因成周洛邑是周公旦負責營建，歷代也多負責管理成周事務，在宗周這邊的影響其實非常有限。
至於召伯，從執政太史召公友到現在，已經連續四代沒有人擔任執政了。
他自己的父親，諡號為「召幽伯」。
一個「幽」字，足以看出其在王畿的風評如何。
要擔任執政，兩人依然有所欠缺，而王畿中則有的是德高望重的元老侯伯。
如執政榮公憑，當著天子之面，尚且被芮伯良夫直接稱呼為「執政小子」。他倆資歷還不如榮公憑，怎麼能夠服眾？
更何況，這個當下出任執政，所擔負的責任不是一般的重大。
需安定鎬京、王畿的局面，需處理那些不合周禮的制度，需面對淮夷進犯的威脅。
尤其棘手的，則是如何處理天子。
接回來肯定不行，那麼是放逐？是軟禁？是廢黜？還是誅殺？
一個不好，說不定就得給群臣、國人背鍋，背上一個無法洗脫的沉重罪名，葬送掉家族的所有名譽和榮光，屆時有何面目去見歷代先祖……
周伯鼻、召伯虎兩人連聲謙辭，又推薦司馬南伯仲，右史單伯萬。
單伯萬乃前執政太史單公昇之子。
他於周、召、單、南中年齡最長，卻深知自己能力一般，再怎麼勞心勞力，都無法掌控住局勢。
於是他轉而推薦了散伯和。
他向眾人說道：「我聽說，如果處在超出自己德行的位置上，必然不會有好結果。我深知自己的德行、能力不足，故而無法接受兩位的推薦。」
「先君在時，略有識人之明。常向我稱道散伯，說能夠挽救時局的，唯有散伯一人而已。」
「我聽說過散伯的一些事跡。他十二歲即位，很快收服宗老、國人，結束了國中的百年動盪。」
「又收留了流亡的弓魚國君，為其主持公道。不僅說服朝廷出兵，還親自參與了戰事，使弓魚國得以恢復。此存亡繼絕之大德也。」
「其後增築國邑，伐戎復仇，發展內政，都有很好的結果，乃王畿之內公認之明君。」
「先君為國事計，三次徵召散伯入朝，乃至遠道前往敦請。但散國大宗凋零，無人主持，先君也勉強不得。」
「如今散世子已經長成，並誕下了世孫，足以主持國政。我等何不請散伯入朝主持？」
單伯萬的話音剛落，南伯仲也立即出言贊同：
「散伯之明，我也多有耳聞。先君在時，亦曾向我說過一事，昔年他隨虢襄公討伐夨國，正是年少的散伯立下了關鍵的功勞。」
「以至於虢襄公當眾感嘆，後生可畏，他年散伯長成，必能居於執政的位置。」
「又有先祖武公，與昔年的散穆公相交莫逆，康王時同定南土，昭王時並為執政。其流傳下來的家訓言語中，多有對散穆公見事明晰、處事周全之讚嘆。」
「散伯畿內明君，見事處事頗為流傳。以我觀之，其為散穆公嫡裔，大有乃祖之風。」
南伯仲的話，也讓召伯虎想起了一些事情。
他的先祖召公奭，正是提拔南武公、散穆公的人；先祖召公友，也曾與散穆公同寮，兩人都曾稱讚過當時尚未執政的散穆公。
據族中記載，後來散穆公為執政，曾勸阻昭王不要輕易南征伐楚。
可惜等到散穆公薨逝三年後，昭王依然率軍南征了，結果崩逝於漢水之上。
若果真如南伯仲所言，散伯和有散穆公之風，那必然能夠應付當下的複雜局勢，把王畿、王室穩定下來！
思慮至此，召伯虎也發表意見，贊成請散伯和入朝主持。
剩下的周伯鼻，原本有個中意的人選，乃是王畿最北端、處於涇水流域的共伯和。
共國的歷史極其悠久，早在太王遷岐之前，即為周邦的同姓親密盟國，一同應付北部義渠國、犬戎獫狁部的威脅。
後來文王受命稱王，涇水的大國密須不服，出兵占據周人的豳地祖陵，乃至「侵阮沮共」，文王立刻大舉北伐，會同阮國、共國一同覆滅了密須。
有如此悠久的情誼，共國在王畿內地位頗高；當代國君共伯和，在王畿內也以德行聞名。
更重要的考慮，乃是現在獫狁又有興起之勢，需要共國大力協助抵擋其入侵。
他不希望大家在成周那邊抵擋淮夷時，宗周這邊也受到獫狁的威脅。
然而，召、南、單這三家都推舉散伯和，再剔除已經出局的虢、榮兩家，王畿最顯赫的近支侯伯們，差不多已經形成了公議。
對於那位散伯和，由於長期在成周洛邑那邊，他並不怎麼熟悉。
但散穆公他是知道的。先祖周公保，也曾與散穆公同寮過一段時間，留下對他的讚譽之辭。
如果散伯和真有散穆公的風範，加上其統軍之才能，由他出面主持大局，也不是不可以。
於是周伯鼻也表示贊同。
四家達成一緻意見，立刻委託了內史尹申仲方，代表朝廷前往散國。
……，……
散宜和已經四十九歲了。
即位時的四位宗老散奠、散莫等，已經凋零殆盡；
好在世子散襄漸漸成熟。嫡長子散惠出生後，成為人父的他，很是表現出了一些擔當，也主動接手了一些事務。
對此散宜和樂見其成，正好南邑承平已久，休養已足，於是再次向西開拓，還特意帶上了他，與仇池戎人展開了好幾次的拉鋸戰。
散襄不明白，自家父親為何如此堅持。
這些年來，散國也誅殺了不少仇池楊氏的子弟；先君的仇怨，也該報得差不多了罷？
散宜和索性攤開羊皮地圖，向他交待散國今後的國策。
從這一代開始，散國將逐漸轉移統治重心，從凡邑轉移到南邑這邊來。
南邑向北一百五十裏，是初祖的嘉陵，絕對不容有失，今後要在此築關駐守，命名為大散關；
向西南三百六十裏，如今的仇池戎人所在，是伏羲誕生之地，自有上天之庇佑。我散宜氏若能奪過來，作為傳承之地，必可綿延世澤，永保宗族；
南邑與仇池之間，是一片難得的盆地，如果清理出來，足夠散國發展壯大；
向東南二百八十裏，是散襄母族所在的褒國，歷代已兩度聯姻。若能維持友好關係，代代都可成為散國的強援……
散襄忽然指了指南邊的漢水、嘉陵水交匯地帶：
「敢問大人，此地距南邑兩百五十餘裏，可緣嘉陵水抵達，又能緣漢水前往褒國、仇池，交通非常方便，為何不予占據呢？」
「你能看到這個地方，不錯！」散宜和不吝誇獎道。
至於為什麼不占據，當然是因為那裡會發生武都大地震，截斷漢水；又堰塞成天池大澤，淹沒數百年，直至把閬水貫通，形成整條嘉陵江。
如此情形之下，自然不能去占據。
否則族人辛辛苦苦的繁衍生息，結果就是要麼被埋在大山之下，要麼被沉在大澤之底。
散宜和已經記不起來，那場大地震到底何時發生。他也不認為，自己能夠及時的發出預警，並且保證所有族人都及時遷離……
難得受到父親的誇讚，散襄很是滿足，也就沒有繼續再問。
父親英明一生，自己聽話就是了。
今後以南邑為中心，扼守祖陵所在，爭奪傳承、壯大之地，結好母族之國！
等到散襄恭敬的退下，散宜和正坐瞑目，又把心神沉到了意識深處的玉壁之前——
【當代寄主】：散宜和(散伯)
【寄主屬性】：統85，武71，智88，政91，魅86
【巔峰屬性】：統？，武？，智？，政？，魅？
【預期壽命】：70
【習得技能】：
朝廷之制(緋)=統+10，智+10，政+20；
顯謨明德(緋)=智+10，政+20，魅+10；
【獲得成就】：承襲侯伯+30；存亡繼絕+30；展土建邑+20
【成就結算】：繼承成就44*90%=40益壽延年-10獲得成就+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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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比起十幾年前，這屬性雖然有所增長，但並沒有什麼實質上的差別。
以至於都沒習得任何新的技能。
他本想如初祖散宜生那樣，至少拿到一個「射禦熟練」。但按照他推測的規則，該技能對武力的要求，應該在75以上。
這些年他堅持習射，又多次抵禦仇池戎人，結果也就增加了4點。
以他現在漸見體衰的狀況，這輩子估計是無法達成。
畢竟人力有時盡啊……
散宜和正感慨的當兒，世子散襄忽然回返，急聲稟報導：「大人！有朝廷使者、內史尹申大人來訪，說有萬分緊急的事務！」
內史尹申仲方，是散襄的婦翁，故而他也稱呼為「大人」。
這風啊，總算是來了！
散宜和心中明白，申仲方此來所為何事。
半個月前鎬京國人暴動，他又不是沒得到消息。
然而，保留著先代的記憶，又經過這十幾年的等待，散宜和早已鍛鍊得寵辱不驚。
他按照禮儀，請申仲方入宗祠會見。
彼此見禮完畢，申仲方見散宜和神情淡然，再想起自己這一旬奔波六百裏的幸苦，不由得苦笑道：「散伯倒是從容！」
「不從容又如何？事情已經發生，更需鎮靜以待。」
申仲方明白，散伯已經明白了當前的事態。
這樣也好，省得自己多費口舌。
才想向散伯提出邀請，他卻出言問道：「太子、王後無恙乎？」
「太子無恙，在召伯之宅邸；王後亦無恙，正暫居在我宅邸中，」申仲方連忙回答，並代為緻謝道，「有勞散伯掛念。」
王後是申仲方的妹妹。
暴動當日，國人攻入王宮後，看到天子已經逃竄，並沒有為難王後這婦道人家。
但王後也做不了什麼，逃離王宮之後，隻能託庇於自家仲兄，連太子都沒辦法保護。
還是靠了召伯虎，太子才得以脫離險境。
「如此就好！」散宜和點了點頭，並不感到意外。
在這個時代，可沒有什麼後宮幹政、垂簾聽政之類，隻有周武王《牧誓》中「牝雞之晨，惟家之索」的告誡。意思是如果讓女子掌權，就跟讓母雞報曉一樣，必然會導緻國家衰敗。
所以，在國事上面，王後並無任何話語權。
能夠真正決定朝廷走向的，就是摒除犯事的虢、榮兩家之後，剩下的周、召、南、單等諸家王室近支侯伯。
雖然如此，散宜和關懷王後，除了表示心系王室之外，也進一步拉攏了和申仲方的關係。
申仲方不再閒敘，直接代表朝廷提出了邀約：
「天子逃竄、執政棄職之後，群臣在王宮會商。周、召、南、單四位禦事，一緻支持散伯進入朝廷，主持朝政。當此非常之時，散伯幸勿推辭！」
話說出口，申仲方略有擔心。
畢竟在此之前，散伯可是推辭過朝廷三次徵召的。
好在這次散宜和十分爽快：
「既是朝廷公議，我又如何能夠推辭呢？且容我安排好國內事務，即可與申尹一同前往鎬京！」
……，……
天子沿渭水一路逃離鎬京，又在風陵渡口過了大河，越過韓、魏等小國，進入了汾水流域。
汾水流域有晉國。晉國即成王之弟唐叔虞的封地，唐叔虞之子唐侯燮時，遷移了都城，也就順勢把唐國改成了晉國。
以血緣而論，晉國與王室之間的血緣，比王畿內的虢、周、召等都要親近。
當代的晉侯蘇，四年前曾經隨天子東征，立下戰功並受賞，鑄鐘以銘之，以誇耀天子的武功和對晉國的信重。
儘管有如此的淵源，被國人、群臣們嚇壞了的天子，卻依然不敢在晉國逗留。
他沿著汾水，繼續北逃到了霍國。
霍國始封於文王之子霍叔處，曾為武庚的三監之一。武庚叛亂時，雖然沒有參與，不至於像管叔、蔡叔那樣被處決，卻也負有監督不力的責任，被周公廢為了庶人。
直到前些年，其後嗣通過虢公長父，向天子獻贄效忠，這才被天子以存亡繼絕的名義，封了這麼一個偏遠的地方。
然而，在如今畿內皆反的情況下，天子也隻能信任這霍伯了。
霍伯問候過形勢後，把天子安置在彘地，招待得非常殷勤。但與此同時，他也向宗周派出了信使，通報天子的行蹤。
這是沒辦法的事。他能夠受封，走的是天子和虢公長父的門路。
可現在天子和虢公長父都倒台了，他不積極向朝廷靠攏，被控制朝廷的群臣追回封邑怎麼辦？
朝廷群臣得到通報的消息，又是一番擾動，眾人莫衷一是，始終形成不了統一的意見。
好在這時候，散宜和已經到達了鎬京。
才在羈館歇下，周、召、單、南四伯已經聯袂來訪，告知天子行蹤的事情。
散宜和明白，他要面對的第一個考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