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池山頂聚落深處紅崖下的某間土屋中,一個虎頭虎腦的小少年,正自己用草藥敷著傷口。
草藥的效果不錯,就是頗為刺激,讓少年不時咧嘴輕哼。
裡間中突然傳來一陣訓斥:「好了!別哼哼唧唧的,像個娘們!」
少年忍不住嘟噥道:「你不就是個娘們……」
一個豐碩健壯的女子立刻沖了出來:「楊緣你說啥!」
多年的積威,讓名叫楊緣的少年,立刻選擇了笑著認慫:「我想說,你不就是我阿娘嗎?怎麼都不知道心疼下我的。」
「自己打輸了,怪誰?」女子不以為然的哼道,打量了兒子一番,「那石頭又被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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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有三個人,要不怎麼可能搶得走。」少年不服氣的說道。
石頭是他出生時就含著的,泛著釉色的光澤,被母親繫上絲線,佩在他的胸前。
他隱約覺得這石頭非常重要,也一直視若珍寶。
如今雖然被搶走,他也沒有太過擔心。
出手的三個少年,都不是什麼外人,乃是族裡的堂兄弟。他們的爹,和他娘都是族長家的子女,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妹。
他們搶他,也不是和他有什麼不和,就是平時單獨打不過,要想辦法找回一點平衡。
於是就向他最喜歡的石頭下手了。
哪怕他不去搶回,他們玩夠了也會送過來,順便再奚落他幾句,傷不了和氣。
雖然有點奇怪,堂兄弟中為什麼他們都跟爹姓,而自己要跟娘姓,但族規就是如此。
隻要在仇池山上出生,爹娘是楊氏子弟,就一律都姓楊。
就是不知道自己的爹是誰?
以她素來的兇悍,仇池山周邊估計沒人娶得了她罷……
楊緣正胡思亂想著,他那兇悍的娘卻教訓道:
「你也是蠢!三個人搶你,你就要跟三個人打嗎?隻要盯著動手的那個狠揍就行了!揍得越狠越好!得了教訓,以後就算幾個人一起,也沒人敢首先向那破石頭伸手!」
「還有啊,他們難道一直是三個人?等他們落單,一個個打,還怕打不過?」
「我怎麼沒想到!」少年恍然大悟,立刻衝出了土房。
不一會兒,他就得意洋洋的往土房這邊回返過來,一枚晶瑩的釉玉,在胸前開心的晃蕩著。
才剛想進門,另一邊忽然過來一個三十餘歲的男人,頭戴黑色的布冠,身著一件烏黑色的、袖口寬大的華麗衣裳。
寬袖華裳,這是周人,是仇池曾經的死敵!
雖然這幾年沒打了,但保不定以後還會再打起來!到時遇到了就是你死我活!
想起叔伯們平時教導的話,楊緣下意識的握緊了拳頭。
然而,那男子看向楊緣,目光在他胸前掠過,神情忽然變得無比激動。
「你是……阿緣?是不是!散緣還是散宜緣?」
楊緣有點莫名其妙。
但這男人一開口,他不僅敵意盡去,還莫名的覺得有些親近,不自覺的回答道:
「我叫楊緣!」
「楊緣啊……」男人苦笑著搖了搖頭,「罷了!你母親……你阿娘呢?」
「我阿娘在屋裡!」
楊緣應了一聲,向土房裡面喚道:「阿娘!有男人找你!」
「又是哪個欠揍的!」自家阿娘罵了一句,活動著拳腳,氣勢洶洶的走出門來。
門口的男人見到她,又打量著簡陋的土房子,神情複雜的喚了一聲:「叛兒……」
這周人,居然知道阿娘的名字?
不過,阿娘的名字可不是好叫的,尤其是外姓的男人。
以前也不是沒有人來上門叫過,結果都是被阿娘一頓好揍,灰頭土臉而走……
楊緣對這男人印象不壞。隻可惜,誰讓他是個周人?而且還這麼作死!
他正猶豫著,要不要提醒下這個周人。沒想到阿娘居然一反常態,並未直接用拳腳招呼上去。
愣了一會兒後,阿娘忽然冷哼一聲,轉身進了土房內。
男人打量了一下土房,又仔細打量了下楊緣,也咬著牙走進了房間。
……,……
男人名叫散惠,是散國如今的世子。
十二年前的時候,他率百人之卒前往接應從弟回南邑,途中遇到一股仇池人,很順利的擊潰了對面。
雖然仇池人普遍兇悍,但畢竟武器簡陋,少習戰陣之法,散人獲勝並不難。
然而卻有一名女子,一直踔在他們的隊伍後面,並趁著他獨自勘察地形的時候,突然發起了偷襲。
兩人拼命的廝打著,從他站立的地方,一同摔落到了下面的深潭裡。
散惠被襲受傷,好不容易從潭裡死裡逃生,這女子卻還是不依不饒,一直緊追不捨。
幸而她已經兩三天沒吃東西,追著追著就自己倒了下去。
散惠本想取她性命,但身處陌生的山谷,和私仇相比,環境反而是最大的威脅。於是散惠找藤蔓把她綁起,用水泡著乾糧灌下去,把她搶救了回來。
仇池人恩怨分明,又被散惠連比帶劃的說服,這女子選擇了一起合作捕獵,一起尋找出去的道路。
如此堅持了三四個月,出去的道路還沒有找著。兩人卻沒那麼急迫了,在谷中找了個山洞住下,暫時把日子過了下來,甚至還制出了簡陋的衣服。
然後就順理成章的,發生了一些事情。
散惠跟著學會了一點仇池話,也知道女子叫楊盼兒,或者楊叛兒?
看她那發生關係後、依然滿是挑釁的目光,散惠果斷的選擇了後一個名字。
又過了兩三個月,楊叛兒發現,自己懷孕了。
抱著可能沒法再回去的想法,散惠把孩子取名為「緣」。
誰知道沒過多長時間,散伯派出一旅五百餘人的士卒擴大搜尋範圍,終於尋到了他們的山谷。
散惠讓楊叛兒跟自己一同回散國,楊叛兒卻不願不明不白的跟他走。
身為散國世子,散惠隻能選擇以家國為重,隱瞞了楊叛兒的存在,任她自己稍後自行離開。
事情如果隻到這裡,不過是這個時代頗為普通的一場野合。
然而,散惠回南邑之後,發現自家大父、太師散公和已經去世了。
接下來的一年內,按照祖訓及慣例,本該有大宗子弟口含琀玉而生,結果卻沒有任何人!
大宗頓時陷入了慌亂。
散惠無奈,隻能把楊叛兒的事情說出。
大宗的宗老們一緻認定,那個流落到仇池的孩子,極有可能就是正統繼承人!
為此,散伯暫停了和仇池的所有敵對舉措,又派出聘使團,以學會仇池話的族人為使,主動送回了一些仇池俘虜。
使者按照國君的授意,提議兩方暫時罷兵,並把南邑、仇池中間的盆地作為緩衝區。
仇池國這些年也被戰事折騰得夠嗆,選擇了息事寧人,和散國歃血訂下了和約。
其後散國陸續派出了幾支商隊,和仇池互通有無、加強聯繫的同時,也在仇池暗中打聽琀玉的訊息。
隻可惜,仇池山上的寨子,是仇池最堅固的堡壘。商隊的那些外人,不被允許上去。
別說外人了,周邊的一些外姓族人,都沒有上去的資格。
事情一拖就是數年。
眼看繼承人祭祀祖地的時間越來越近,散伯隻能讓散惠這個世子冒險前往,送上大批的禮物,如此才和仇池楊氏的族長取得聯繫。
然後又坦白了和楊叛兒的事情,這才知道她所居住的地方。
和周人不同,仇池如今還有不少母系習俗的殘留。
如楊叛兒野合生子,族中也不會有任何責難,還把新生的楊緣當作自家族中的子弟。
而散惠這樣的「走婚人」,也是允許和族中女子見面的。
如果族中的女子同意,甚至允許「走婚人」出一筆資財,把女子和子女帶走,轉為更加普遍的父系婚姻形式。
這就給了散惠極大的希望。
仇池楊氏十分貧瘠,否則也不會越三百多裏,前往搶劫散國的南邑。
而散國心系琀玉繼承人,給出了禮物和資財極其豐厚,讓仇池楊氏的族長完全沒辦法拒絕。
現在就看楊叛兒同不同意了……
散惠收起思緒,笑著向背身而座的楊叛兒笑道:「叛兒,沒想到你住在這樣的地方!這些年,可真是苦了你和阿緣。」
「我族中就是這樣的房子!從小住到大,有什麼苦的!」楊叛兒沒好氣的說道。
她現在心情也很亂。
雖然家裡沒和她說散惠要來的事情,但是在前一會,有個回來探親的外嫁堂姐,和她說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話,以至於她這會心情一直不好。
現在看來,那堂姐必然是奉阿娘之命來勸她外嫁的。
而這個阿惠,估計給阿爹送了不少資財,否則家裡不可能這麼費心。
楊叛兒很高興散惠能夠過來。
可是,這都十二年了!早些時候幹嘛去了!
當初一起在山谷那會,自己懷著孕,抱著幻想,又不是沒說過族裡的規矩!
兩人不鹹不淡的說了幾句,散惠忽然想起什麼,讓楊叛兒稍等一下。
不一會兒,他再次返回,身後跟著兩名侍從,帶來了好些用麻布裹起來的禮物。
簡陋的麻布展開,一些華麗衣裳、精緻布匹顯現,把簡陋的屋內也襯出些許光芒。其中甚至還有十分精美的武器,讓剛剛進來的楊緣有些移不開眼睛。
楊叛兒也是一樣。
當初在山谷,散惠曾經向她描述過未來的日子,並用自己的衣裳,給她改了套外衣,穿著的確非常舒適。
這日子似乎就在眼前。
可楊叛兒還是不想輕易屈服。
她問散惠道:「你在家裡,還有其他女人嗎?」
那自然是有的。散國的世子,王室攝政散宣公的嫡孫,怎麼可能沒人聯姻。
散宣公在他的冠禮上,就為他向程伯休父的孫女下了聘書;兩人完婚後,也非常恩愛。
如果不是出了這事,他可能都不會來仇池這邊……
散惠沉默了片刻,選擇了實話實說:
「和你在一起之前,宗裏已經為我娶了女人,不可能推脫。」
楊叛兒大怒,把布匹踢到一邊:「那你還過來幹啥!」
這自詡文明的周人,居然還想著,讓她像阿爹的那些女奴一樣,去侍奉他和他的女人?
自己好歹也是族長之女,勇武不輸於男人,仇池哪個異姓的族中,不以娶到自己為最大的榮耀?怎麼可能去當女奴?
散惠看出她有所誤會,連忙解釋道:
「不是你所想像的那樣。我們散國,除了有聘婚,也有奔婚,都是女主人的身份!」
「你若是不願同居一室之下,我可以在附近的邑裏給你準備住處。也就比我們南邑的大屋小那麼一點兒……」
他說的是南邑旁邊的兩個小邑,這些年也已經開發出來,成為了南邑的支邑,完全可以容納楊叛兒和服侍的僕從們在那邊安身。
但楊叛兒已經不願再聽了,也沒法再等了。
她把散惠帶來的那些精美禮物,全部都丟出了簡陋的土屋。
散惠無可奈何,隻好先退到門外,臉色變幻不已。
屋裡的楊緣,卻是心有不甘。
他剛剛看中了一柄小銅劍,正符合他使用,那男人也當即笑呵呵的送給了他。
結果被阿娘一同丟出去了!
楊緣決定出去撿回來。
看那男人挺和氣挺大方的,想來應該不會這麼快就收回去?
他瞞著阿娘,悄悄的溜出了房間。擡頭一看,正和那男人的目光正面相對。
一旁的侍從說了句什麼,讓楊緣感覺到了一絲危險。
還沒作出反應,他感到腦後忽然一沉,頓時失去了意識。
……,……
再次醒來時,楊緣愕然的發現,他已經被綁了起來,橫放在一輛大車之上。
那個曾經以為很和氣的男人,正守在他的身邊。
和氣?呸!都是假的!
楊緣頓時大怒,張口咬向那可惡男人的胳膊。
男人很敏捷的躲開,用無奈的語氣嘆息道:「簡直跟你阿娘一模一樣……」
「有本事把小爹我放開,看我怎麼揍你!」楊緣大聲的叫囂著。
那男人臉色一沉,用劍柄磕了下他的腦袋:「你是要翻天了?我才是你阿爹!你要稱呼『父親』或者『大人』!」
楊緣頓時不吭聲了。
他腦子頗有幾分聰明靈活,回想著他和阿娘說話的情形,很快就得出了結論。
這男人說的,很可能是事實。
男人似乎很滿意,又接著吩咐道:「從現在起,你的名字,就叫散宜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