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路叛軍合流,挾戰勝之勢向東,鎬京已不可保,必然被叛軍攻破。」
王室的鎬京,位於畿內侯伯的重重護衛之內,初期又不斷的向四周擴張著,並未像岐京、洛邑一樣構建城池。
這一點,和殷商的殷都完全一樣。
當年武王伐商,南面駐防的朝歌一破,殷都就是無可憑依,隻能化為廢墟。
如今風水流轉,輪到周人的鎬京受難了。
「天子手中尚有三師,或能抵擋住叛軍。」原伯提醒道。
散宜緣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他也是參與大蒐的畿內侯伯,天子那三師的成色,他如何不清楚?
「三師不可能是叛軍的對手,」散宜緣斷言道,「若天子放棄三師,果斷東逃,依託成周洛邑,謹守崤函谷道,把形勢穩定下來,事情或者還有挽回的餘地。」
「若天子以三師和叛軍相抗,必然兵敗身死,宗周再無恢復的可能。」
天子再怎麼說,也是天下共主。
申侯、犬戎退出王畿之後,他還有威望帶領諸家侯伯回到宗周,並恢復覆滅的諸國,重新構建防禦。
但如果天子身死,繼任的前太子宜臼,能夠承擔起這樣的重任嗎?
顯然是不能的。
無論是否有意,申侯的這次叛亂,前太子宜臼都脫不開關係;畿內遭受叛軍肆虐,無數綿延兩三百年的侯伯滅絕,這帳有一半要算到他的頭上。
更何況,天子死於軍中,他這個前太子,又有了間接的弒父弒君之名。
帶著這麼濃重的原罪,哪怕他繼任了天子,整個宗周的侯伯、國人和民眾,別說在他的帶領下重建宗周了,連接納他都不可能……
等到原伯失魂落魄的離去,弓魚國君魚譚道:
「依散伯所言,這宗周王畿,是再也留不得了。我欲領著弓魚國眾,前往漢水、嘉陵水交會地帶安居,還請散伯沿途予以支持。」
漢水、嘉陵水交會地帶,是弓魚國遷來漢水流域的第一站。
當時因下遊的褒國不願上遊落入他族之手,又視他們為蠻人,故而多次出動軍力,把他們向嘉陵水上遊驅逐。
如今弓魚國已在王畿受封逾兩百年,是周人的一部分。
他們遷離渭水北岸的井地,返回漢水、嘉陵水地帶,想來褒國不至於再來為難。
散宜緣卻是欲言又止。
他很想告訴魚譚,那塊地方極不安全,後續會發生大地震,堵成堰塞湖。屆時當地所有的弓魚國眾,要麼被埋在山底,要麼被沉到湖中。
可這毫無憑據且嚴重劇透的事,他如何能說得出口呢?
思索了片刻,他向弓魚國君魚譚建議道:
「漢水、嘉陵水交會地帶,距離南邑兩百五十裏,不利於守望相助。我在南邑與仇池之間,另劃四十裏地供弓魚安身,其中心地帶,距離南邑不過百裏。」
四十裏地,放在徽成盆地的地勢上,差不多就是東西五十裏,南北三十多裏的範圍,占整個盆地的四分之一。
反正他暫時沒有人口去開發,不如讓弓魚國幫忙打個前站。
這一國和散國世代交好,雙方國人間通婚不斷,遲早會被納入散國的範疇。
魚譚也並不執著於什麼祖地,有合適的地方安身就成。
隻是他不免感到奇怪:「散伯不贊成我國返回漢水故地,是在當心褒國介意嗎?」
「倒也不至於,隻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散宜緣搖了搖頭,繼續說道:「若我所料不差,褒國如今恐怕自顧不暇。」
……,……
正如散宜緣所預料,褒國如今正處於莫大的麻煩之中。
天子姻親,太子之舅,哪裡是這麼好當的?
遇到申侯、犬戎大軍來襲,其他畿外諸侯可以置身事外,褒國卻不可能不管。
褒侯興聚集了幾乎所有的兵力,越褒斜道前往畿內支援天子和外甥。
然而,這時候鎬京已經陷落,天子的三師也被叛軍擊潰。
天子叔父鄭伯友,自鄭地領親衛前來接應,結果和天子、太子、執政一起,都被叛軍攻殺於驪山之下。
褒侯興救援無果,試圖原路返回。卻又被叛軍截住,國中精銳全部覆滅,本人也死於陣中。
世事就是如此。介入的程度越深,受到的影響就越大。
褒國受此重創,不知要休養多少年。
散宜緣曾勸過褒侯興,奈何他被太子舅氏的虛名所累,終至軍覆身死。
沒有了天子三師和褒師的阻攔,叛軍在宗周一帶肆意淩虐,三百年的繁華很快成了過往雲煙。
鎬京周邊的畢、程、榮等國,紛紛被叛軍覆滅;
鎬京中歷代天子增築起來的王宮,屬於王室的百工作坊,各家侯伯興建的宗祠、宅邸和園囿,貴族和國人們的住宅、商肆等,全部被叛軍搜刮破壞。
還有城外的辟雍,也變成了一片廢墟。
等到叛軍退去,難得倖存的國人、野人們,才小心翼翼地從山谷、山林、澤地中走出來,返回已經面目全非的家園,艱難地繼續著生活。
第二年,申侯送前太子宜臼返回鎬京,意欲扶持他繼任天子。
這種寡廉鮮恥的行為,毫無疑問遭到了極大的唾棄,畿內侯伯、畿外諸侯幾乎都置之不理。
隻有魯侯稱,顧念當年宣王扶持他繼位的恩惠,率軍前來護持王室。
又有前執政虢公石父之子虢公翰,和部分倖存的宗周侯伯,一起擁立宣王幼子餘臣。
宗周第一次出現了兩王並立的局面。
周王宜臼知道宗周侯伯、國眾不附,又以鎬京殘破,準備遷往成周。
然而,從鎬京前往成周,虢公翰的陝地是必經之道。虢公翰已經擁立餘臣,不承認他這天子,怎麼可能輕易允許他通過?
除非有足夠強大的軍隊護送,讓虢國不敢動手也不敢阻攔。
舅氏申侯的軍隊肯定不行。申師在畿內,已經是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可除了申侯,宗周一帶又有哪國之師能夠依靠?
周王宜臼想到了西陲的秦族。
這一族是依靠了宣王的助師,才得以擊敗西戎,奪回西垂祖地,可謂受重惠於王室。
那場戰事,已經過去了近四十年。秦族在祖地休養生息近兩代人,想來已經恢復了全盛時期的實力。
如今他為宣王之孫,讓秦族出師護送他前往成周,秦族總不能拒絕罷?
除了秦族之外,還有散國。
散伯緣是畿內著名統帥,曾以劣勢之軍,半日之內完勝同等數量的敵方。這次犬戎之亂發生時,他領散師在渭南設防,挫敗了犬戎的渡水企圖,國內幾乎沒有受到什麼損失。
散國也是畿內侯伯。然而和其他侯伯不同,散伯與先王有囚父之怨,一直沒怎麼附從。
就先王被殺之事,散伯不會有太多的怨恨,甚至可能喜聞樂見。
想想也是諷刺。他作為先王之子,居然要靠著散伯與先王之怨,去獲得散國的幫助……
但周王宜臼顧不得那麼多了。
他迅速向秦族、散國派出了使者,提出借師護送之事。
……,……
收到周王宜臼的請求,散宜緣絲毫沒有感到意外。
他完全理解這位周王如今的處境,相應的也完全明白他的打算和訴求。
在宗周的侯伯、民眾而言,這位周王身上背負著太多的罪責,是不折不扣的不義之君。
眾人不可能跟隨於他,他也隻能往成周而去。
至於要不要派出散師護送……
散宜緣決定同意這位周王的請求。
無論如何,這位後世的周平王,乃是東周諸王之首,代表著當今朝廷的名分。
自己予以協助,參與到這重大的歷史事件之中,絕對有成就點可拿。
就算自己不參與,也影響不了什麼。西垂秦族那邊,照樣會派出護送的軍隊,進而拿到汧、渭之間的封地和侯伯的名分。
打定主意之後,散宜緣讓使者回去向周王復命,自己安排了國中事務,繼而率戎車百乘、士卒三千前往鎬京。
周王宜臼見到散師,心中頓時大喜過望。
有如此三千士卒,又有散伯緣這畿內名帥統領,區區虢國如何阻攔?
早知道散國如此心向王室,他何必答應秦族使者的要求,以至於還要等待一段時間?
而散伯緣居然也問起了秦族的事,他是如何得到消息的呢?
周王宜臼一邊納悶,一邊笑著回答散伯道:
「散伯所料不差,餘確實也向秦族派出了信使。秦族西垂大夫答應派出士卒,卻又說身處西戎之間,若大量士卒長期在外,西垂之地、族內之民恐為西戎所侵。」
「故,請餘在畿內給予一塊封地,作為他們助師護送的獎賞。他們將舉族遷來,然後盡起族中精銳為餘所用。」
「餘念秦族和西垂大夫忠心可嘉,又知其先祖非子,孝王、夷王時曾為王室牧馬於汧、渭之會,乃追此淵源,以該地封之。」
「有散伯率軍護送,原本用不著秦族。但餘與西垂大夫有約在先,信使也已返回西垂,倒是不好違背了。隻好請散伯在鎬京暫居數日,讓餘有機會略表傾慕之心。」
不得不說,這位周王的風範不錯,畢竟是當過多年太子的人。
也難怪後來會得勢,蓋過那位號稱「攜王」的叔父餘臣,在名義上成為了天下共主。
至於秦族受封,這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如今宗周一帶空虛,到處都是失去統治的無主之地。
具體到汧、渭之會,虢國早已知機遷離,上遊的夨國已經覆滅,周邊的弓魚、原國也已搬遷,其他小采小邑,俱都覆滅於叛軍。
這種情況下,秦族提出以功勞換取封地,周王宜臼絕對毫不猶豫。
……,……
散宜緣在鎬京待了近兩個月,期間趁著閒暇,他主動提出清剿周邊的盜賊。
周王宜臼立即同意了,任命散宜緣擔任大司寇,為朝廷禦事重臣。
散宜緣留下一千士卒扈從,把其他兩千人化整為零,以百人之卒為一路,分進合擊的肅清周邊,很快讓鎬京附近的治安好轉了許多。
對此周王宜臼稱讚不已,有心把散國轉封到成周,讓散宜緣繼承散穆公、散宣公之功業,擔任朝廷執政。
散宜緣以無法遠離先祖陵地為由,婉言拒絕了這番拉攏。
成周有什麼好去的?四戰之地,紛爭中心,毫無拓展的空間。
哪怕擁有土地最多的王室,也隻會被分割得越來越小,到後來就是等死的結局。
其中發展得最好的鄭國,先有鄭伯友提前覺察出形勢不對,把資財轉移到了成周;再有其子鄭武公為周平王立下大功,受賞大片土地,並以權謀吞併周邊大塊地方。
到鄭莊公時,通過屢次對外征伐和開拓,內政外交手段盡出,終於建立起「小霸」的功業。
可等到晉國、楚國勢力抵達周邊,鄭國就成了風箱裡的老鼠,兩邊不斷地受氣挨打,不斷地割地獻貢,直至覆滅於號稱「七雄之恥」的韓國……
而且,散宜緣是真的無法遠離祖陵。
真要轉封到成周,每到琀玉繼承之年,他一個十一二歲的孩子,千裏迢迢的前往嘉陵,中間很可能還要穿越敵國、戎土和戰亂,這是嫌轉世得不夠快麼?
既然無法拉攏,周王宜臼也不再堅持。
繼位這不到一年時間,他已經習慣了宗周侯伯的拒絕。
等到秦人完成遷徙,風塵僕僕地前來效命,周王宜臼終於能夠動身了。
散國、秦族兩師,再加上司徒鄭伯掘突(鄭武公)湊出的數百人,合計有戎車兩百餘,士卒近七千,相當於當年王師的一師之眾。
這樣的力量,由名帥散伯緣率領,不難震懾住虢公翰等沿途侯伯。
又有攜王餘臣,雖然知道周王宜臼並未正式誓師,不至於以此無名之師討伐於他,卻還是離開虢公的陝地,渡河往依河東的韓侯。
周王宜臼順利的到達了成周洛邑,當即對散伯緣、西垂大夫秦開、鄭伯掘突進行封賞。
鄭伯掘突已請命東遷成周,並返還鎬京附近的鄭地。
周王宜臼以其王室親支,父親鄭伯友又扈從幽王,死於王事,大方的賜地方五十裏,在洛邑以東重立鄭國,並晉升為朝廷卿士;
西垂大夫秦開,事前已經受賞汧、渭之會方四十裏,遂命為秦伯;
大司寇散伯緣,於三伯中功勳尤著。
周王宜臼原本想以岐京故地七十裏轉封之,委託其守衛周人先代的宗廟、故都,並為鎬京的西北屏障,卻再次被散伯緣所婉拒:
「君王有賜,兼以重任相托,原不該推辭。然我散國的傳承,實在離不開祖陵的庇佑。若能得賜漢水、嘉陵水之間的地方,則散國之幸也。」
周王宜臼有些疑惑。這些地方,都不在宗周範圍內,他甚至都沒聽說過。
有秦伯開代為解釋道:「皆在南山深處,地雖廣,土卻貧乏,頗為戎人所居。散伯想是有意討伐戎人,徹底掌握祖陵一帶。」
散宜緣在心中暗自點了個贊。
就沖這番話,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
既是戎人所居的畿外山地,周王宜臼樂得大方:「如此,即如散伯所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