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等散嵩反應,母親秦嬴已經拉過散宜常,一把將他抱在了懷中。
「醒來就好,醒來就好!」她有些絮絮的說道,「你昏迷那會,可真是讓人擔憂!」
散宜常身子微僵,但很快就適應了過來。
秦嬴出身西垂,從小看慣了族人和西戎的爭鬥,也親眼看到過伯父戰死後的遺骸。
她嫁到散國,見識到散國的安寧富庶,對一切都非常珍惜。
有了散宜常兄妹三個後,更是寵愛不已。像這樣的擁抱,實在平常不過。
甚至讓散宜常感到一股久違的安心。
「這下放心了罷?可以出去了罷?」散嵩有點無奈的說道,「我有很重要的事和阿常說。」
琀玉繼承之事,原本隻限散伯、散世子參與。但秦嬴性子堅韌,她堅持要過來,散嵩也不能強行阻攔她。
好在她知道輕重,既然看到散宜常無事,也就放心的離開了房間。
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簾後,散宜常先問道:「這是在哪裡?」
「在大散關的關城。」
「原來如此。」散宜常點了點頭。
先代已經把大散關修建好了。這座雄關離嘉陵很近,難怪他拜謁之後,會在關城裡醒來。
他繼續問道:「敢問大人,近年來周邊形勢如何?」
「形勢還算安穩。」散伯嵩回答道,簡單的為散宜常介紹了一番。
最近十多年來,天下間最重大的事,無疑是攜王餘臣之死。
此事就發生在兩年前,晉侯仇悍然率軍南下,攻滅河東之地的韓侯,殺死了寄身於此的攜王餘臣,結束了兩王並立近二十年的局面。
晉侯仇是晉國一代明君,曾率徒眾親自擊殺篡位的叔父,奪回君位,此後勵精圖治三十多年,國力大為強盛,薨逝後諡號「文侯」。
後世的晉君,往往以「繼文紹武」來自勉,其中的「文」就是指這位晉文侯。
然而,晉文侯的弟弟成師,被他封在了曲沃。
曲沃之豐饒,過於國都。憑著這份資源,成師後裔一直與大宗爭奪晉國的正統。
到了成師的孫子稱時,終於從文侯一脈手中奪取了正統之位,結束了超過六十多年的內亂,成為「繼文紹武」中的晉武公。
散宜常決定小小的作一下死,試探下系統對於「行為有悖於時代」的界定。
他向散伯嵩感嘆道:「晉侯仇其無後乎!」
這番近似預言的感嘆,立刻讓散伯嵩想起了琀玉繼承人的不凡來,很鄭重的拱手請教:「宗子何出此言?」
「天子畢竟是天子,以諸侯的身份弒之,必然失去上天的庇佑。」
散宜常一本正經的說道:「小子繼承先君的才識,記得晉侯仇有一親弟,名為成師,封於國中的曲沃。」
「仇者,有仇敵、不和睦之意;成師者,有得到人心之意。」
「所謂為政之先,必以正名,晉侯兄弟的名字,卻有君臣倒掛之象,大宗恐有覆滅之危。」
「晉國的國都在翼,以地形和實力而論,不如曲沃之甚矣。晉侯仇把弟弟封在曲沃,此本大而末小。若不能及時調整,必然本末倒置,而晉侯仇之子孫將無遺類。」
散伯嵩聽著這十二歲的宗子,說出這麼一番涉及大國內亂、宗族相殘的預言,心中震驚之餘,隻覺得愈加的高深莫測。
同時,他也覺得散宜常的話中,似乎有所影射。
實際上,散宜常這一世,同樣不是嫡長子。他還有一位嫡兄,名為散微。
散微比散宜常大兩歲,出生之時,先君散宜緣尚在,頗有深意的為他取名為「微」。
微有無的意思,還有地位不顯的意思。
先君大概是希望,自己這個嫡長子,不要如仲父散獻當年那樣,影響到未來宗子的繼承權。
而宗子這會拿晉侯仇兄弟的情形說事,是在提醒他體察先君的用意麼?
果然啊!繼承了琀玉,成為了宗子,就註定會出來拔萃,註定會超脫當前的身份……
散伯嵩立即恭敬的表態道:「宗子所言甚是,為父銘記在心。」
這話說得……
散宜常詫異的望著這便宜父親:「大人何必如此?小子如何敢當。」
不過,他心裡倒是頗為高興。
剛才那一席話,已經對將來有所預言。但這番預言,原本出自歷史上的晉國大夫師服,並未超脫於時代。故而系統也如他所料,並未施以什麼懲罰。
這可是個不小的空子!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有大用!
所以他繼續說道:「晉侯仇之事,早晚有驗。大人可將這番言語錄入《散氏春秋》,以提醒後輩之人。」
「這是自然,何勞宗子吩咐。」散伯嵩頷首應下。
散宜常感覺,自己與這位生父之間,關係似乎也有所倒掛了。
他本想緩和幾句,讓他不用這般恭敬,盡可以隨意些。
可就算他勉強聽從了,這聽從而來的隨意,不也是另一種恭敬?
也許,隨著琀玉繼承人的成就越來越不凡,在宗中的地位越來越無人能及。遲早會有一天,哪怕貴如散伯、親如生父,都不得不仰而視之,俯而拜之。
隻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如此之快……
散宜常心中有點惆悵。
然而該交待的,還是要交待:「小子記得,先君的諡號,乃是『武公』?」
「正是,」散伯嵩打量著他的神情,「宗子認為不妥?」
「確有不妥之處,」散宜常點了點頭,「依據周禮,王畿之內的侯伯,除非擔任過朝廷三公、執政,否則諡號不得稱公。」
「先君雖曾為大司寇,畢竟不是執政,諡號當以『武伯』為宜。」
涉及到自己先父,散伯嵩有些不服:「上代秦伯薨逝,尚且諡號『秦襄公』。先君功業遠勝於上代秦伯,諡稱豈能有所不如?」
這話倒是在理。實際上,畿外諸侯在各自國內,群臣多以「公」稱之,諡號也是稱「公」。
但畿內畢竟不一樣,散宜常也不會讓散國以諸侯自居。
一旦以諸侯自居,等到秦國崛起後,兩方之間如何相處?是不是要拼個你死我活?
散宜常覺得,最好能苟一點,甚至不妨向歷史上的衛國學習。
衛國也曾為大諸侯國,於國內稱衛公。但戰國時期形勢不妙,成為魏國的附庸,衛公乃自己貶號稱「衛侯」,之後的衛侯又自己貶號稱「衛君」,繼續傳承了好幾代。
哪怕六國被滅,始皇駕崩,衛國也依然還存在著,直到被秦二世廢除。
身處河北平原腹地的衛國,尚且能這麼苟下來,何況他這秦嶺深處的散國?
隻要低調一點,將來苟過秦國毫無問題。
等到漢王劉邦暗度陳倉,必然要借重散國。之後得封徹侯,又有四百年日子可苟活……
一切都是為了傳承,不寒磣哈!
這些考慮,散宜常沒法和散嵩解釋,乾脆直接說道:
「秦國乃是西戎之餘,稱公有何奇怪?南蠻的楚子,甚至封其三子皆為王呢。然我散國鬱郁乎文,豈能相提並論。」
這話散伯嵩沒法反駁,隻好同意下來:「善!我當召集一眾宗老,共商此事。」
散宜常又問了周邊的其他動靜,特別是秦國、褒國、弓魚和仇池。
秦國這些年發展得不錯,前年有一股犬戎自汧水上遊來攻,反倒被秦伯康出兵擊敗,甚至都沒向散國請求支援。
挾此戰之勝,秦國大舉收納王畿的周人遺民,國力又有所增加。
褒國乃伯服的舅氏,天然的反對周王宜臼。但褒師覆滅於犬戎後,他們無力參與畿內事務,也沒有摻和攜王之事,這些年一直休養生息,國力漸漸有所恢復。
弓魚占據漢水、嘉陵水之會的地方,周邊沒有外患,這些年也發展得不錯。
仇池的楊敢,先於散武伯去世。得益於他這些年發展仇池的遺澤,以及制度改革的結果,世子楊明無需經歷以往那樣的爭奪,很順利的繼任了族長。
楊明的母親出自散氏旁支,他繼位之後,引母族為依靠,制約族老楊戈一族。
現在的仇池山上,差不多是楊、散兩族合議,族長居中裁決。
散宜常點了點頭。仇池山上的格局,恐怕正是先君樂於見到、甚至親自促成的。
而山上那些散氏族人,掌握著和散國溝通交往的渠道,控制著山下幾項關鍵的產出,其實力並不遜於仇池楊氏。
更關鍵的是,他們代表著散氏,背後站著散國。
仇池要依託散國發展,就必須借重他們;除非仇池與散國決裂,否則他們地位無憂。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著。
……,……
散宜常在大散關逗留了好幾天。
在這關城附近,不僅有襄伯散宜生的嘉陵,還有其他幾位受諡先君的夫妻合葬墓。
包括昭伯散宜高與先妣昭姞,穆公散宜凡與先妣穆姜,宣公散宜和與先妣宣姒,武伯散宜緣與先妣武魚。
趁著這機會,散宜常跟著散伯嵩,一一祭拜了各位先君、先妣。
如此和散伯嵩、秦嬴相處下來,他的記憶頗有恢復;期間又利用關城的校場,請散嵩教他射禦和劍術,努力找回了2點武力屬性。
他現在的武力屬性是55點。
這個屬性已經不低,再提升5點的話,即可通過當年辟雍的射禦大試,達到一般貴族子弟冠禮前的水平。
據散宜常預估,和他對練的散伯嵩,武力屬性至多也就65點。
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能像他這樣,用先代技能提升屬性的。
技能提升的那9點武力,放在冠禮之後,他要打上三四場決戰,或者清剿十餘年戎人,才能獲得同等的效果。
2點的武力提升,也讓散伯嵩在對練中感覺明顯:「宗子進步竟如此神速!」
「還要多謝大人賜教。」散宜常笑著回答。
「我可沒有這等春風化雨的能耐。」散伯嵩擺了擺手。
自家人明白自家事,他很清楚的知道,自己不過是中人之姿。
當初他和秦伯康先後繼位,看對方年齡差距不多,又各自迎娶了對方的妹妹,未嘗沒有一番比較高下之心。
秦伯康改革國中事務,他也有意革新政治。但和宗老們商議時,卻發現形勢有別,自己的想法往往有欠成熟,不如維持當前的做法。
秦伯康收納周邊的野人、流民,他也試圖效仿,成績卻遠不如對方顯著。
期間他也見過秦伯康,並舉行了兩次會盟。雙方面對面的情況下,他明顯感覺到自己處於下風,形勢一直都被秦伯康主導著。
如此十餘年下來,他也就接受了事實,國中事務也多委託給宗老們。
反正散宜氏有天生宗子,註定會成為明君。
如眼前的次子散宜常,十二歲即有如此武力,見識更是讓人聞而心折,這哪是普通人能夠企及的?
他作為散氏侯伯,在位期間維持住形勢即可。如此節省一些心力,還能多活個幾年……
父子二人達成了新的相處模式,不久後返回了南邑宗祠。
經歷過犬戎之亂,南邑已經取代渭南的凡邑,成為了散國的國都,人口超過萬人。
散伯嵩按照之前的商議,立刻召集宗老,討論更改先君諡稱的重大事務。
散宜常自然也出席了,並在會商中慷慨陳詞,說服了眾人。
會後離開宗祠正間,有散伯嵩嫡長子散微,手提兩把木劍在中庭等候。
個別宗老看得明白,散微這是發現散宜常身為次子,年齡更小,居然能參與眾宗老的合議,心中頗為不服。
而他看見散宜常出來,果然上前挑戰道:
「阿常,可敢與為兄對戰一番?我也不欺負你,用你慣用的木劍即可。」
散宜常微微一笑,拔出隨身的銅劍:「都已完成小學之教,開始學習射禦之道了,如何還用木劍?阿兄請儘管過來。」
散微也不客氣,當即拋下木劍,也取了銅劍上前發動進攻。
兩人對練了三十餘回合,散宜常雖然稍落下風,堅持下來卻是毫無問題。
據他的估計,散微此時的武力屬性,大概已超過60點。
以他十四歲的年齡而言,成績可以稱為優異;假以時日,不難成長到75以上,達到「射禦熟練」的水平。
這或許是來源於他身上的秦嬴血脈?
難怪散微有所自負,不甘心自己的地位被散宜常超越。
但事情也僅限於此了。任他再怎麼優異,也沒有辦法和宗子相媲美。
哪怕這武力屬性,乃是宗子屬性中最低的一項。
散宜常再次架住了散微的進攻,笑著說道:「阿兄果然尚武!可惜我年紀尚小,氣力不足。請再給我一年時間,必能讓阿兄盡興。」
「這一年之內,要勞煩阿兄多多和我對練,相互砥礪,如此才好互相成長。」
散微深深的吐了口長氣:「好!為兄自當奉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