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庶長秦威,向散宜明請命繼續進攻,擊破剩下的義渠殘軍。
散宜明予以了否決:「此戰殲滅義渠士卒逾兩萬,我軍損失不到其兩成,已經是難得的大勝了。而經此一役,義渠二十年內都難以恢復,更不敢再覬覦涇水上遊。」
「我等已經達到了此戰的目的,您也立下了能夠讓國君開懷的大功。再追求更大的戰果,戰損必然會更高些,沒有什麼必要。」
「喏!」大庶長秦威應道。
雖然官位比散宜明更高,但軍權和君心都在散宜明,自己家族還有求於他,秦威早已擺正了自己的位置。
更別說此戰過後,散宜明的威望將更加隆重,地位也將更加的鞏固。
左軍司馬前來詢問宿營之事。
北岸的義渠殘營,餘燼依然未熄,肯定是不適合安營的。但大軍現在渡河返回南岸,義渠殘部可能會趁著天色來襲擾。
「既如此,可留一部生力軍在北岸戒備,其餘各部先渡河。」散宜明說道。
見這左軍司馬仍有擔憂之色,冉求提醒他:「義渠大營被燒,路上的輜重也被搶,估計夕食和營地都難以籌措。以他們這狀態和軍心,襲擾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散宜明讚許的點了點頭:「正是如此。」
冉求這番表現,以及整場戰事中的功勞,都被眾人看在眼中。
其後散宜明論功行賞,許他以涇水上遊三十裏地,眾人也都沒有話說。
仲由領偏師與大庶長秦威匯合,親自指揮渡水之戰,同樣立下了大功。散宜明賞賜他封邑,請他和冉求一樣留在秦國。
以性格而言,仲由和秦人頗為相似,這些年在秦國頗受重用,故而也接受了安排。
……,……
一場義渠之戰,十餘庶長、大夫受封,讓散宜明對朝堂上的風向有所交待。接下來的好幾年,他都沒有再動武,把精力投入到了移風易俗和整理內政上面。
期間有東境邊關來報,王室前守藏史李聃前來秦國,隱居於渭南的南山之下。
李聃任守藏史三十多年,直到王子朝爭位失敗、攜守藏室典籍前往楚國,才卸任這個職務,返回故鄉陳國隱居。
然而陳國並不安穩,之前一度亡於楚國,成為公子棄疾的封地。幾年後公子棄疾奪得楚國王位,恢復陳國,以之作為楚國的附庸,卻又遇到吳國崛起,屢次遭到吳國侵略。
到了今年,吳王夫差在艾陵之戰中大敗齊軍,奪戎車八百餘乘,挾此戰績召集周邊諸侯朝見。陳侯迫於其威勢,隻能背楚從吳。
李聃看得明白,陳國已經註定要滅亡了。
楚人素來霸道蠻橫,邇來滅國無數,怎麼會容忍扶持起來的附庸國背叛?
一旦吳國從中原抽身,便是楚國出兵滅陳之時。
李聃不願親眼看著故國覆滅,也不願陷入滅國的戰亂之中,於是離開陳國,離開中原,出函谷關前來南山隱居。
散宜明把消息傳達給孔夫子。孔夫子得知後,立即驅車前往拜望。
他和李聃乃是故交,弱冠之前,李聃出遊魯國那陣,就曾執弟子之禮,問禮於李聃。
後來李聃回洛邑再任守藏史,他前去遊歷時,又特意前往請教。
算上這次,已經是第三次相交了。
等到孔夫子返回,散宜明也決定前往拜望一番。
對於這位道家聖人,他還是非常好奇的;而守藏史這個和後世圖書管理員類似的職務,更是讓他敬慕無比。
散宜明輕裝簡從,前往李聃隱居之處,恭恭敬敬地奉上贄禮,通名緻意。
李聃問他:「莫非散國宗子乎?」
「小子正是。」
「散國之政,老朽在洛邑時頗有所聞,」李聃微微頷首,「昔年犬戎肆虐,王畿西境,惟散國能善保其民。其後避往南山深處,近三百年未起烽煙,以緻幹戈入庫,馬放南山,亦為明智之舉。」
「不敢當長者謬讚。」散宜明笑著應道。
「隻是,宗子何以不留在國內,卻要到魯國和秦國勞心竭力,乃至大動幹戈?」
「實是有所必為之事……」
散宜明選擇留在秦國執政,一則是秦惠公被弒殺,他自慚沒盡到保護之責,想在其子秦伯盤身上補償,保護他順利長大,幫助他掌握權力。
二則是他既然引孔夫子來講學,就必須以權勢為儒家護航、讓其在秦國發揚光大。
然而,聽了這兩個原因,李聃卻評價道:「宗子其妄也!」
散宜明拱手而揖:「請長者賜教。」
「世間之事,皆如流水,逝而不回,謂之『自然』。秦國也好,儒家也好,後事將如何,自有其方軌,順之則成之。」
「是以聖人輔萬物之自然,而不敢為。」
「宗子卻妄圖以一己之力,改變秦國與儒家的發展軌跡,豈非狂妄?」
「宗子雖有此心,但是否真正明察了秦國、儒家之實?是否把力量用到了關鍵之處?依老朽看來,大概都是沒有的。」
「不明而妄動,其事必無功,如此可謂虛妄。」
「有此兩妄,宗子之行於事何補?不如早早歸國,以圖清靜。」
散宜明沉默了片刻,再次向李聃拱了拱手。
他知道李聃說得很有道理。
秦國的公族勢力之所以如此猖獗,屢次淩駕於公室,根子在於其當前的制度,以及三百年來的沉疴。
隻要制度沒變,沉疴未除,公族必然坐大。就算他護住了秦伯盤,但能護得住他後代的秦伯麼?
儒家之事也一樣。時代發展至此,「克己」或者可行,「復禮」卻等於是開歷史的倒車,想讓下遊泛濫的流水回到上遊平靜的狀態,必然無法成功。
哪怕後世儒家興起,也是因為順應了當時的時勢,並為此作了很大程度的修整,把陰陽家乃至法家的一些理論融入其中,和孔夫子當下所倡導的儒家已是頗有不同。
他現在做的,是點燃足夠多的火苗,讓儒家儘量傳承下去,順便先擠占法家的位置。
此事是否能夠成功,散宜明並沒有把握,但總要試著去做做看。
至於清靜——
散國確實夠清靜的。如果他願意,大可以效仿歷代宗子晚年時的做法,把所有國事全部委託出去,自己前往星邑隱居。
可是,先代散宜淳和他自己,之所以出仕於秦國,不就是靜極思動嗎?
如果隻有一世,經歷繁華之後,他不介意平淡的度過;
但他有這麼多世可活,都一般的慕靜志隱,未免太過無聊。
散宜明向李聃嘆道:「長者此番教誨,誠為金玉良言。奈何小子心有所執,與長者之道不同。」
李聃不以為忤,隻是說道:「你與仲尼,誠為師徒。」
「長者謬讚了!」
散宜明呵呵一笑:「家師與小子,都是秉著一些妄念,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
和李聃的會面,在散宜明而言,大概就相當於現代的朝聖或追星,並不會影響到什麼。
隨孔夫子受教二十餘年,早已形成了自己的觀念,不會輕易為他人所動。
該做的事情還是會做。
孔夫子也是如此,見過李聃歸來,很快開始著手編撰《春秋》。
這是夫子早已規劃的事情,散宜明亦參與其中。
正好這《春秋》主要基於魯、秦兩國的史書,而他記憶中有魯國左丘明的《春秋左氏傳》,家裡又有記載宗周王畿歷史的《散氏春秋》,完全有底氣作一本《春秋散宜傳》出來。
於是孔夫子一邊作,散宜明一邊在內容上予以擴充,詳細描述各大事件的背景、起因、過程、結局等,並向孔夫子解釋道:
「夫子微言大義,字含褒貶。然大部分生徒,以及後世的門人,卻難以理解其中蘊含的倫理與政道。須得以史證經,細加闡述,方能一窺門徑。」
「你倒是有心了,」孔夫子笑著問道,「然則如政事何?」
「一時之政事,何如百世之典章?」
散宜明自信的回答:「政事尚能委託於群臣,為《春秋》作傳之事,卻非得弟子不可。」
他在朝堂上兢兢業業,兩年都難得長1點政治屬性。可撰寫這《春秋散宜傳》以來,還沒兩年呢,他的屬性都已經漲了2點。
兩者孰輕孰重,還需要猶豫嗎?
孔夫子也看過他的《春秋散宜傳》,確實很有水準,當即贊道:
「子庸當仁不讓,善哉!」
如此又過了兩年,孔夫子的獨子孔鯉去世,享年五十一歲。
孔鯉的能力隻是一般,散宜明原想讓他在秦廷擔任大夫的職司,卻被孔夫子阻止,並告誡包括孔鯉在內的諸生徒道:
「德不配位,必有災殃;力不勝任,當避賢路。」
如今獨子去世,孔夫子雖已屆「從心所欲」之齡,卻還是免不了傷感。
到了第二年,四十歲的顏回去世,孔夫子更是傷心得捶胸頓足。
門下諸多生徒之中,除了散宜明之外,孔夫子最看重的就是顏回,其次則是從魯國趕來求學的曾參、從晉國慕名而來的蔔商。
僅以儒學水平而論,顏回尚在散宜明之上。他這一死,孔夫子便失去了最好的傳承人。
眼見自己年紀已屆七十,又經過這兩件事的打擊,孔夫子有了葉落歸根的想法。
至於秦國,他講學十五年,國中門徒超過一千,又有生徒燕伋早年的耕耘,已經種下了足夠的幼苗,今後必有成材之士。
他把想法告訴散宜明,散宜明完全能夠理解,隻是請他等上三個月。
兩個月後的正月,散宜明為秦伯盤行冠禮加元服,正式開始親政。自己則辭去了大良造、中軍將的職務。
秦伯盤竭力挽留,但散宜明心意已決,要繼續追隨孔夫子,接連三次表示了推辭。
大庶長秦威,知道這是保存宗族的關鍵時刻,也選擇了急流勇退。
秦伯盤遂以右庶長、左庶長輔政,以秦威之子、同在宮中受教的秦噩為庶長。
秦國的政治換代得以順利完成。
第三個月,孔夫子一行從雍邑啟程東歸,秦伯盤親自前往路祭送行。
散宜明自是領扈從跟隨在身邊,大夫仲由、端木賜等,也各自辭去職司,護送夫子東歸。秦國的近千生徒,有數十人也選擇了跟隨,其餘則在邑外拜別夫子。
這些生徒之中,或許有很多都不會有什麼建樹,乃至放棄儒學。但隻要有一成能夠堅持,再加上右庶長秦祖、大夫冉求、名士燕伋等,儒學就能在秦國承繼下去,為國中顯學。
無論是孔夫子,還是散宜明,對此都頗感欣慰。
孔夫子甚至拒絕了端木賜的提議,放棄為兒子孔鯉、生徒顏淵遷葬,讓兩人留在秦國安息。
……,……
一行人東行三個月,於五月份回到了闊別已久的魯國。
此時魯國國君是魯侯將,和他父親魯定公一樣,都沒有什麼實權,國政先後控制在季孫斯、叔孫州仇、孟孫何忌手中。
孟孫何忌年初才過世,季孫斯之子季孫肥繼任執政,此人即後世頗有名氣的季康子。
這位季康子對孔夫子頗為尊崇,歷史上孔夫子輾轉於列國之間多年,正是他派出國中大夫,持幣把孔夫子迎回魯國,並重用了端木賜、冉求等孔門生徒。
如今孔夫子主動歸國,季孫肥自是給予了極大的禮敬;又恭謹的拜會散宜明,奉上三百戶之邑為贄禮,屢次向他請教治國執政的道理和心得。
禮敬歸禮敬,有之前打壓三桓、謀隳三都的故事在,季孫肥卻不會讓孔夫子再入朝堂。
孔夫子與散宜明,也都無心於朝局,專注於著述《春秋》、《春秋散宜傳》。
而這段以《春秋》命名時代,差不多快要落下帷幕。
去年六月份的時候,越王勾踐大敗吳師,俘虜了領軍的吳太子友。吳王夫差正在鄭國會盟,和晉國爭奪盟主的位置,聽聞這等噩耗,當即放棄了爭奪,回師以厚禮向越王勾踐請和。
勾踐認為現在還無法覆滅吳國,答應了夫差之請。
然而,吳越兩國的形勢,至此已經翻轉過來,吳王夫差也殘喘不了幾年了,更別說再和晉國爭奪霸主之位。
晉國的國內,隻剩下了趙、智、魏、韓四卿,國君地位更加邊緣化。智氏的最後一任家主智瑤,離成為晉國執政正卿還有六年,離智氏覆滅、三卿專晉隻剩下不到三十年。
孔夫子已經年過七旬,說出了那番「十五有志於學,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的名言,人生也已經臨近了尾聲。
或許是少了歷史上那些奔波,孔夫子的壽命比原先長了一些。完成《春秋》之後,又過了三年才溘然逝去。
眾生徒紛紛執弟子之禮,築廬為他守孝,並在廬中繼續修習。
夫子已經不在,眾生徒皆請散宜明主持講學。
散宜明乃倡導眾人集結孔夫子生前語錄,完成了《論語》的編撰,用來代替夫子的言傳,供眾生徒和後來者繼續研習。又拿出自己著述的《春秋散宜傳》,向諸生徒講述。
《論語》、《春秋散宜傳》傳播開來,散宜明也收到了玉壁的反饋——
檢測到寄主已滿足條件(完成難度極大的壯舉、或取得影響深遠的成就)
激活家承:春秋明義(政+5)(新)
【系統提示】:
一.寄主的該項屬性立即提升5點;
二.自獲得家承起,寄主大宗所有新生子弟,該項屬性的初始值普遍提升5點;
三.君子之澤,十世而斬。寄主傳承十世之後,該項家承將會關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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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5點政治屬性一提升,散宜明的該項屬性立刻達到了98點,同時也獲得了新的技能——
檢測到寄主已滿足條件(智≥90,政≥98,魅≥95)
習得技能:大道之行(朱)=智+10,政+30,魅+20;
【系統提示】:
此技能已達頂級,無法進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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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意識中回過神來,散宜明心情淡然,繼續收拾剛才講學用過的典籍。
他這一世,可謂是閱歷豐富。執政秦廷、驅逐義渠的經歷,讓他不會再為任何事情動容。
哪怕前時南方剛傳來吳王夫差兵敗自殺、吳國覆滅于越國的消息。
不過,他如今年近五旬,已經完成了夫子的身後之事,也順理成章獲得了玉壁的家承獎賞,是時候返回散國安度餘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