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別了依依不捨的諸生徒,散宜明踏上了回國之路。
和他同行的除了扈從,還有堅持追隨於他的十多名秦國、散國師弟,還有已經年邁的仲由。
仲由在秦國受封為大夫,食秦國之祿。如今為夫子守孝期滿,選擇了回去效命。
另一名大夫端木賜,以言辭出眾、辯才無礙,受到師弟子服何的推薦,接替他擔任大行人,要留在魯國效命一段時間。
兩個多月後到達秦國,秦伯盤得到東境邊關的飛報,一直關注著他的行程,此時更是親自迎出五十裏,以自己的乘輿把散宜明迎入國都雍邑。
雍邑已經築起了城牆,現在稱為雍城更加合適些。
「都是虧了舅父執政時打下的根基,我秦國這些年政局清明,邊境安寧,遂有多餘的財力和勞役在雍邑周邊築起城牆,讓這國都更加穩固。」
秦伯盤笑道,向散宜明提出邀請:
「舅父一去近十年,寡人常思之。如今既然回歸,還請屈尊擔任大良造,繼續執掌國政,教導寡人。」
看著他頗為殷切的態度,散宜明頗感欣慰。
不僅是因為秦伯盤還記著當年的情分,也因為他如今還好好的活著。
按照歷史,數年之前他就該英年早逝了,諡號「秦悼公」。
散宜明執政的那段時間,為先君秦惠公復仇,鎮壓了大批不安分的公族;又敲打大庶長秦威,讓他在秦伯盤親政後急流勇退,交出自身的權柄。
這兩件事情,讓秦伯盤的地位遠比歷史上穩固,自然不會早早夭折在公室的傾軋中。
但散宜明自不會以此自矜功勞,也不會接受他這番邀請,再次執政秦廷。
秦伯盤已經親政多年,眼下又是年畗力壯,秦廷中沒必要再出一個執政的大庶長、大良造,和他分享乃至爭奪權柄。
他笑著推辭道:「去國多年,如今老朽,惟願落葉歸根,隻好辜負秦伯這番好意了。更何況,這幾年我雖遠在魯國,也聽說秦國之政甚為穩當,哪還需要我這老朽之身呢?」
如此推脫了兩番,秦伯盤也不再堅持,轉而問起散宜明身邊的秦國儒生中,是否有可用之才。
這倒是沒什麼問題。
散宜明推薦了兩人,秦伯盤都立即予以了召見和任用。
對於仲由,秦伯盤也沒有因年邁而忽視,而是讚揚著他的忠誠,給他安排了一份合適的職司。
僅從這番會見,就能看出秦伯盤已經深受儒家的影響,溫良有禮,處事仁和。
也不枉散宜明放棄繼承散伯之位,扶持他順利長大和親政。
在秦廷住了半個月,散宜明贈給秦伯盤新編的《詩經》和《論語》,繼而提出辭行。
秦伯盤把散宜明送到渭水邊上,又唱起了那首已收進《詩經·秦風》的《渭陽》以送之:
「我送舅氏,曰至渭陽;何以贈之?路車乘黃。」
「我送舅氏,悠悠我思;何以贈之?瓊瑰玉佩。」
路車是趕路的輿車,乘黃是駕車的良馬,瓊瑰玉佩是精美的服飾,都是難得的禮物。
秦伯盤是真的贈送了散宜明這些。
……,……
渡過渭水,散宜明特意繞道,前往當年李聃所居住的草廬拜望。
可惜草廬荒廢已久,主人緲不可尋,也不知是已經過世,還是去了別的地方隱居?
難怪會被孔夫子稱為雲中之龍……
散宜明有些惆悵,好在之前渭水邊的脈脈溫情,依然在他心中環繞著,讓他不至於太過失落。
繼續行進到大散關,繼任散伯的嫡長子散恢,擔任執政的弟弟散昕,都已經預先接到秦國的通報,趕來這關城中迎候。
散昕代掌國政多年,屬性頗有一些長進,並且達成了一項「執政方國」的成就,給系統返還了20成就點,讓散宜明能夠放心地逗留在外邊。
散恢如今已行過冠禮,開始親政。
遺憾的是,身為繼承人,哪怕另一位宗老散柬已經過世,他的名字也不會出現在意識中的宗老名單上,散宜明也沒法用屬性點來提升他。
除了散恢和散昕,一同前來迎候的,還有太夫人季嬴。
這本不合禮儀,然而從散宜明前往魯國,季嬴就和他分開,如今已有數年未見。她迫不及待的想儘快見到丈夫,作為兒子的散恢也不能勸阻於她。
夫婦久別重逢,同返關城,自有一番暢敘。
散恢和散昕沒有打擾,直到第二天,才一同前來拜見。
兩人問候了散宜明這些年的經歷,散宜明也詢問起散國這些年的狀況。
散國位於南山之間,周邊是關係友好的秦國、褒國,自身又已經形成了穩固的態勢,狀況一直很平穩。散昕代掌國政,幾乎完全延續著之前的政策,治理上也沒有出現什麼問題。
哪怕偶爾有點小波折,憑他已經83點的智力和71點的政治,也不難應付下來。
但這並不意味著,沒有需要他關注的事情:
「你說去年有一行人沿嘉陵水北來,自稱是南方的蜀人使者?」
「正是,」散恢恭敬的回覆道,「據使者所言,蜀人目前正開拓閬水流域,其國主封弟於閬水上遊,建立苴國。苴國地方近於我散國和褒國,故而遣使通好,避免誤會。」
散昕在一旁補充道:「我問過魚氏,蜀人所稱之閬水,即魚氏所稱之弓水。昔年魚氏先祖被蜀人所滅,一支殘部沿著弓水一路北遷,到達漢水、嘉陵水流域,即為早前之弓魚國。」
「子光你有心了。」散宜明微微頷首,稱著他的表字讚許道。
這一樁故事,他怎麼會不知道呢?
他還知道,後來有武都大地震,截斷漢水上遊。上遊的來水和嘉陵水一起,堰塞出巨大的湖泊,號稱「天池大澤」。
大澤形成後的百多年裡,其水位不斷升高,直至溢流向南,在大澤與閬水之間衝出一條河道,而後不斷沖刷,形成了後世貫通秦嶺、深入川渝的嘉陵江。
其時蜀國早已覆滅,「閬水」之名湮沒無聞,卻也留下了「閬中」等地名遺蹟……
沉吟了片刻,散宜明繼續問道:「使者除了拜訪我散國和褒國,還有其他行動麼?」
「似乎也拜訪了秦國。」散恢回答。
散宜明就知道!
雖然說是遣使通好,避免誤會,但蜀人哪會把希望全部寄托在散國、褒國的友好上呢?
南山和渭水一帶,如今最強大的乃是秦國。蜀人前往秦國拜訪通好,大概是打著若散國、褒國為難他們,就接連秦國以制約的主意。
這南山之間,今後恐怕要生事了……散宜明在心裡嘆道。
散國與秦國世代交好,褒國和秦國雖然關係一般,但也相安無事了幾百年。
哪怕秦國幾次和楚國聯繫,乃至派大軍支援,要經藍田、武關前往漢水流域,其通道卻也是在褒國下遊數百裏,並無什麼利害衝突。
然而如今多出了個苴國,事情就不一樣了。
苴國雖不大,但其背後有宗主蜀國,占據四川盆地,國力不容小覷。
秦國身為大半個關中之主,既然知道南方有這麼個大國,肯定要作出些應對。
最大的可能,就是把勢力伸入南山中,在苴國周邊經營一塊土地,作為秦國的橋頭堡。
其中的戰略考量,正如秦人自穆公時代以來,一直經營著離核心國土數百裏的河西之地,以防備河東的晉國一般。
而秦國一旦介入南山經營,時間長了,和褒國乃至散國之間,必然會產生猜疑和矛盾。
這也正如河西之地的周邊勢力,都受到秦國的排擠一般。其中有大荔之戎,還是前些年他親自建策、親自領軍予以清除。
歷史上的褒國,也是經過一番爭奪,成為秦國的褒縣、南鄭之地。
後來秦國覆滅蜀國,正是從南鄭之地出發,以苴國為引導,經金牛道南下的。
褒國如此,那散國又會如何?
在原本的歷史上,散國早已覆滅於犬戎入侵之時,而這嘉陵水一帶,雖然沒怎麼開發,卻是處在秦國的勢力範圍之中……
散宜明站起身來,向二人嚴肅地說道:「此事甚為重大!我散國當未雨綢繆。」
散恢和散昕有些莫名其妙,不明白這蜀國使者入秦之事,為何會讓散宜明如此在乎。
聽了接下來的分析,散昕立即恍然大悟。
畢竟是智力屬性超過80點的人,可謂是一點即通。
他嘆服的說道:「也隻有宗主才能這般敏銳,這般高瞻遠矚,看出其中的隱患來!」
雖然散恢繼任了散伯,但散氏大宗的宗主,如今還是散宜明。
散恢的屬性差了些,略帶遲疑的說道:「我散國與秦國數百年交好,十幾度聯姻。如今的秦伯,聽說處事極為仁和知禮,事情或不至於到達那個地步?」
「仁和歸仁和,但形勢所趨,秦廷自有決斷,豈會被秦伯個人的仁和所限制?」
想起前些天和秦伯盤見面的情形,散宜明心中有些唏噓,卻還是教訓兒子道:「尤其我散國這邊,事關國家存亡之計,怎麼能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
「小子受教了,」散恢躬身應下,又提出了自己的建議,「既如此,我散國何不聯合褒國,把那蜀人的苴國驅離南山之域?」
「若僅僅隻有一個苴國,如此倒是可行。但苴國背後還有蜀國,既然已經擴張到閬水上遊,抵達漢水南岸,就不太可能半途而廢。哪怕被驅離了,也會捲土重來。」
散宜明微微搖頭,卻還是吩咐二人道:「不管如何,我散國要作好發生戰事的準備。」
「昔年先君平伯之時,鑑於周邊無事,縮編三師,以減輕國家負擔。如今有這苴國攪局,隻能重新恢復起來了!」
……,……
散宜明一回到國中,國君和執政就奉命徵召國眾,恢復三師。這窮兵黷武的跡象,讓那三位出身散國、跟隨散宜明十多年的儒家師弟難以接受。
他們紛紛勸諫散宜明,乃至推辭國君任命的大夫之位。
散宜明以「華夷之分」向他們解釋:「蜀國是蠻夷,其國主自稱蜀王,不遵周禮,不以華夏之號諡。如今他們把勢力伸入南山,我散國豈可無動於衷,坐觀其侵略華夏之地?」
這才得以說服三人,讓他們繼續為散廷效命。
散伯恢把這番主旨傳達給褒國,約以共同驅逐苴國,褒國很快答應了盟約。
苴國的位置,離他們褒國還要更近些,自是不希望這蠻夷之國站穩腳跟,長居自家臥榻之側。
一年之後,因著邊境某條溝峪的歸屬權,褒國與苴國發生了爭端。爭端越鬧越大,終於演變成了兩國之間的戰事。
兩方約定了會戰的日期,褒國向散國派來信使,請求派出援軍。
執政散昕率領著步師萬人前往支援。
會戰如期展開。苴國畢竟立國時間不長,以一敵二之下,很快敗下陣去。
他們不得不放棄了新辟之地,向南退避了近百裏。
遭此大敗,苴國如何甘心?他們一邊向宗主國蜀國求援,一邊遣密使結好散國、褒國北面的秦國,許諾把自家宗女送到了秦國內廷,並陪嫁大批的資財和戎人奴隸。
秦伯盤接受了苴國宗女,送親隊伍也持著秦人的信物,有恃無恐的通過了散國。
散伯恢心中頗為鬱悶,卻也對國政有了更深的認識。
他向散宜明提議,自請與秦國聯姻,以爭取秦國的態度傾向。
執政散昕也支持他的意見:「以散、秦之親,本不必如此急迫。卻是要防備苴國求娶秦伯之嫡妹,進一步加強羈絆,不若由國君先娶之。」
散宜明卻很有些顧慮。
秦伯盤的祖母哀姬,出自散國大宗;散伯恢的母親季嬴,是秦伯盤的姑母。散伯恢要聯姻秦國,迎娶秦伯盤唯一的嫡妹,那就是連續第三代相互聯姻了。
從優生學方面來考慮,這肯定不合適。
別說三代,哪怕連續嫡系血脈兩代都不成。若季嬴不是庶女,而是哀姬親生之女,是自家血緣上的嫡親表妹,散宜明當初根本不會娶她。
這也是歷位散國宗子都堅持的原則。
散、秦兩宗之間,儘管聯姻了十多次,但從沒發生過連續兩代嫡系聯姻的事情。
如今散伯恢要聯姻,儘管自家母親出於庶脈,可聯姻之人,卻是他三代之內的血親,遺傳上的風險著實不小……
散宜明權衡著其中的利弊風險,散昕卻以為他是擔心秦伯不願允婚,又主動請命道:
「請宗主允許我前往秦廷,必獲秦伯的允婚以歸!如若不成,甘受宗主之罰!」
「何至於此?子光言重了。」
散宜明頷首道:「既如此,就煩勞子光去一趟秦廷罷。」
……,……
散昕的請婚之行非常順利,很快帶著秦伯盤的許諾回國。
對此散宜明毫不意外。
以兩宗之間的親密關係,以及散宜明對散伯盤的扶持之厚恩,他怎麼可能會拒絕呢?
次年二月,散伯盤以極為豐厚的嫁妝,遣嫁了嫡妹季嬴。因與散伯恢之母、太夫人季嬴的名號相衝,國中都稱呼她為「少嬴」。
又過了兩年,少嬴生下了長女伯姬愛,模樣頗為漂亮,稍稍長大後更是活潑伶俐。
散宜明徹底放下了心。
這幾年之間,苴國一度捲土重來,結果再次被褒、散聯軍擊退。
但在這場戰事之中,散國步師的表現頗為一般。對面從蜀國來的援軍,不過稍稍精銳了一點,步師就有了不支的模樣,差點影響了整個戰局。
這就是多年承平、不重武備的代價。
領軍的散伯恢頗為羞愧,重拾大宗昔年的傳統,開始大舉清剿周邊戎人,以此錘鍊步師,以預備和苴國的下一次會戰。
散宜明沒有阻止他。
儘管心裡很清楚,蜀國和苴國之間道路難行,派遣援軍極為不易。這場戰事後,短時間內苴國不可能再次獲得增援,也不可能再次前來挑戰。
但錘鍊一下散國步師,鍛鍊一下散伯恢的統率和武力,是很有必要的事情。
執政的散昕,已經積勞成疾過世了。又由於散宜明返回了國內,親自執掌政務,玉壁也關閉了他的宗老輔政系統,無法再點化出一名高智力屬性的宗老來。
下任宗子成長起來的十幾年間,隻能靠散伯恢自己去把握。
散宜明端坐在正堂,把心神沉入意識深處,打量著他已經解鎖了的巔峰屬性和所獲成就——
【當代寄主】:散宜明(散國宗主)
【巔峰屬性】:統81,武80,智93,政99,魅96
【獲得成就】:儒家先賢+30;仗義平叛+20;撥亂反正+20;執政大國+30;編撰經書+40;睦鄰尊崇+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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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一輩子,沒有走繼承侯伯的尋常路,而是把精力放在了承揚儒學、匡扶秦室這兩件事上面,並且都取得了很好的結果。
獲得的那接近兩百的成就點,可以證明他做得有多出色。
但散國本身的治理上,卻暴露出了一些問題。
出於以宗族延續為首的考慮,不僅是他這一世,包括歷代的宗子,都放棄大肆擴張,選擇了獨善其身,避免深度捲入這大爭之世中。
造成的結果,就是國力一般,以及長期承平帶來的武備鬆弛。
如今面對這冒出來的苴國,散國都沒法乾淨利落的予以驅逐,而且處置之時,還不得不長遠考慮秦國的影響。
隻能說有得必有失了。
或許早該考慮下,若是秦國勢力進入南山之間,乃至於滅掉蜀國後,散國被夾在秦國境內,該當如何自處的事情。
散宜明仔細的思索著,召次子散慎前來焚毀了琀玉,緩緩的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