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裡,孔夫子略有點動情:
「散宣公言『周禮盡在魯也』,此言或不虛。如周禮中有『八佾』之舞,乃天子所用之禮,以周文公之故,特賜予魯侯,為其餘諸國所無。」
「然國中有卿士,舞八佾於庭。其『禮』之形式雖在,卻大違於秩序之『義』矣!」
散宜明連連點頭,替孔夫子作出了總結:「八佾舞於庭。是可忍,熟不可忍?」
「誠哉斯言!」孔夫子立即認同道。
散宜明能說出這話,顯然是從「禮崩」領會到了背後的「義失」,領會到該卿士已經不認同臣子的道義。而此人後來放逐先君、攝行君位,就成了順理成章的事情。
此人就是季孫斯之父、季孫氏的上代家主季孫意如。
他現在看散宜明,已經如同看著一塊璞玉,不願輕易放過了:
「子既有心於仁義之學,我便收下這束脩。三日之後的朔日辰初,可前來我庭下聽訓。」
散宜明當即應下。
……,……
三日之後的卯時中,散宜明提前兩刻來到了孔宅。
宅中庭院裡,已經有二十多位生徒在等候著。散宜明主動和他們打過招呼,通報了自己的姓名,也得知了其中大部分人的名字:
有冉氏三兄弟,居長者名冉耕字伯牛,年四十餘;居次者名冉雍字仲弓,年近三十。
此二人之母為顏氏,與孔夫子之母同族。
最小者名冉求,年十九,尚未行過冠禮,故而無字。他母親為季孫氏旁支的公西氏,聽說孔夫子賢德,把包括兩位繼子在內的三個孩子全部送了過來。
有閔損字子騫,年三十三,是魯國公室出身,過繼至十歲遇弒而薨的魯閔公名下,世代奉其祭祀,故以「閔」為氏。其人以孝行聞於國中。
有仲由,年三十九,卞地野人,性剛直,以孝聞,因閔損的引薦入學,夫子賜字曰子路。
有曾點,字皙,年三十二,其先為鄫國世子巫。五十多年前鄫國滅於莒國,世子巫奔魯,之後以「曾」為氏,定居於魯國。
有公伯寮,字子周,年三十,季孫氏旁支公父穆伯之庶子,故以「公伯」為氏。
有孔鯉,字伯魚,年二十五,為孔夫子的嫡長子。其名字來源於降生之時,先君魯昭公賜下一尾鯉魚緻賀。
有顏回,年十八,未冠無字,與孔夫子之母同族。
其父顏無繇,先時也曾受學於夫子門下,但由於家境貧寒,無法支持父子倆一同脫產學習,顏無繇不得不棄學從業……
基本上,除了仲由,其他人都是貴族出身。
聽說散宜明乃是散國世子,諸人雖然有些驚訝,卻也沒有太過在意。
夫子早已聲名遠揚,和散宜明地位相似的生徒也不是沒有。例如國中「三桓」之一的司徒孟孫何忌,就曾經在夫子的門下受業。
孟孫何忌的同母弟閱,年二十六,受南宮之官,為南宮氏,字子容,同樣也在夫子門下。
南宮閱向散宜明低頭一揖,答謝這位散世子前時奉贄拜訪兄長的情誼。
散宜明也回以揖禮,隨意在庭中杏樹下找了一個地方。
期間又有生徒陸續前來,直到夫子出了正堂,在堂前的檐下坐定。
他手中握著一卷竹簡,在膝上徐徐展開,朗聲向眾生徒說道:
「今日講述的是《詩經·魯頌》之篇。或有生徒曾經聽過,不妨溫故而知新。」
散宜明心中明白,孔夫子乃是專門為他所講。
魯國與散國,雖然同出宗周,都用雅言,但已經隔絕了五百多年時間。
無論是語調還是辭章,都有一些明顯的差異。前時散宜明來求教,就已經發現了這一點。
而《詩經·魯頌》,乃是最為標準的魯國雅言語調和辭章。
孔夫子先講了《魯頌》的來由。乃是在散宣公編撰《詩經》、遍賜四方諸侯之後,仿照其中《周頌》的體例,收集的魯國宗廟頌詩。
取來的這一卷,乃是其中篇幅最長的《閟宮》,洋洋灑灑五百餘字。
閟宮是祭祀周人先妣姜嫄的宗廟。這首詩也就是從「其德不回,彌月不遲」的姜嫄說起,歌頌「降之百福,有稻有秬」的後稷,「居岐之陽,實始翦商」的公亶父,「纘太王之緒,克鹹厥功」的文王、武王,一直到「建爾元子,俾侯於魯」的成王。
而後就是歌頌魯國的始封君魯侯禽,以及完成多項功業、建立閟宮祭祀的先君魯僖公。
孔夫子學識淵博,詩中的每一句,都可以引申出大段的歷史、禮儀及內涵,故而講述的進度並不快。一個上午過去,也僅僅隻講完了第一章。
午憩之時,孔夫子把散宜明喚到堂中,查驗其學習進度。
結果令他感到無比驚訝。
散宜明不僅聽明白了這第一章,甚至連後續的第二章、乃至第三章,雖然隻聽了一遍朗讀,卻已經自行理解了不少。
散宜明笑著解釋道:「第二章講述先王的功績,我散國之中有典籍論述,與詩中大同小異;第三章講述祭祀的場景和禮儀,我散氏亦有之,可比照而參焉。」
「事雖如此,亦屬難得。」
孔夫子微微頷首,讚許的說道:「舉一知二,舉一反三,其子之謂乎?」
「夫子謬讚,小子何敢當之?」散宜明謙遜的回應著,從袖中取出了兩份簡冊,「關於《詩經》,小子還有事情向夫子稟報。」
孔夫子接過簡冊,展開第一卷看時,卷首以標準的金文寫著「秦風」二字,卷中錄了兩首詩,一為《無衣》: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公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公於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公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另一首為《渭陽》:
「我送舅氏,曰至渭陽;何以贈之?路車乘黃。」
「我送舅氏,悠悠我思;何以贈之?瓊瑰玉佩。」
按照昔年散宣公確定的體例,「秦風」的涵義很好理解,乃是在秦地流傳的詩,表述著秦地的民情風俗和輿論方向。
秦國受封的時間很晚,是在平王東遷成周之時;而散宣公編撰《詩經》,是在公和年間,比秦國受封早了近六十年。這「秦風」之卷,自然不可能是他的手筆。
散宜明解釋道:
「『秦風』是我散國先君景伯起意編撰的。他認為秦國立國兩百餘年,文教禮儀,典章制度,俱已頗見規模,蔚然成『風』,乃承宣公之緒以撰之。」
「這《無衣》之詩,更是景伯親自寫就。當時景伯尚為散國世子,受學於秦廷,冠禮後被任命為秦國左庶長、左軍將。」
「彼時有晉國率十三國聯軍來攻,兵力十有五萬,三倍於秦國,可謂氣勢洶洶,眾寡懸殊。故景伯乃賦《無衣》,以激勵三軍士氣。」
看著這詩中體現出的鬥志昂揚、眾志成城之氣概,孔夫子不禁動容,喟然而嘆:
「秦人之俗,大抵尚氣概,先勇力,忘生輕死,固見於詩如此。」
那場戰事,孔夫子自然是知道的。秦國逐次抵禦,以空間換時間,拖得聯軍後勤艱難,軍心渙散,最終分崩離析,不得不退出秦國。
他並不贊成一味的尚武,如武王那般奉天靖難、除暴安民,才符合他心中的仁義。
但秦軍這番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境界,以及戰事中體現出的堅韌和團結,卻也有另一種打動人心的力量。
僅憑這一內涵,就足以支撐起這卷《秦風》。
孔夫子也不吝評價道:「散景伯目光如炬,果然蔚然成風矣。」
繼續看《渭陽》,卻又是另一種風格,溫情脈脈,別情依依,同樣打動人心。
散宜明在一旁解釋道:
「這首詩乃秦康公送別我散國先君時所作。秦康公之父秦穆公薨,先君前往弔唁,秦康公送至渭陽,或想起了出自散國的亡母穆姬,故而作此詩以送舅氏。」
「原該如此,」孔夫子也不吝給予了好評,「詩中止述其送贈、懷思之情,而不及其所事者,正得送別之體,亦合於侯伯之身份。」
他再次品味著這兩首詩,隻覺得意猶未盡,向散宜明問道:
「令先君散景伯,既有承緒之高意,何不完成這整卷《秦風》?」
還不是為了避免搶光您增刪《詩經》的功績……
散宜明心想,口中卻解釋道:「先君在秦國隻待了十八年,許是未能全部領略其篇章。小子聽說,王城的太史寮中,設有採風之官,其篇章必然更加詳盡。」
看來還要再去王城一趟了……孔夫子想。
他拿出了第二卷簡冊,翻開看時,臉色頓時一變。
第二卷簡冊的名字,叫做《王風》。
「王」自然是指王室的土地。可王室的詩,不是該歸於《雅》、《頌》兩篇嗎?
以「風」為名,這是把王室的領地,也當作和諸侯國一樣的方國規格了?
毫無疑問,這是嚴重違背周禮中等級制度的舉動。
孔夫子本來對那位散景伯頗為欣賞,但看到這個篇章名字,欣賞之意頓時去了大半。
他忍著怒意,沉著臉繼續看下去,乃是一篇《黍離》:
「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中心搖搖。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彼黍離離,彼稷之穗。行邁靡靡,中心如醉。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彼黍離離,彼稷之實。行邁靡靡,中心如噎。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散宜明同樣在一旁解釋道:
「這首詩,是成周重臣前來秦國、路過鎬京遺址時所作。鎬京經歷犬戎浩劫,宮室、宅邸都成了廢墟,百多年後更成了農田,往日的輝煌幾乎無跡可尋,乃感而賦之。」
「此詩在宗周故地頗有流傳,先君景伯以其立意蒼涼、文辭哀怨,不合《雅》之正統,更不合《頌》之堂皇,故而以「風」名之。」
「原來如此。」孔夫子微微頷首。
這首詩寫宗周滅亡之痛,與殷商宗室箕子路過殷墟時、所作的「麥秀漸漸兮,禾黍油油」之詩,可謂異曲同工。
黍離麥秀,俱為哀國之音。
這樣的詩,自然不能登大雅之堂。散景伯以《王風》為其卷名,雖然不合周禮,卻也無可奈何。
正如當下的成周王室,哪還有半點天下宗主的風範?
這是個禮崩樂壞的時代啊!
孔夫子心情沉重,沉聲問散宜明道:「你說有事稟報於我,又取這《秦風》、《王風》,是有意於完成令祖散景伯未竟之事,把這兩卷編撰出來?」
「小子年輕識淺,哪有如此能耐?」散宜明連忙說道,「此事惟夫子可成之!」
孔夫子心中頓有所動。
昔年宣公散宜和編撰《詩經》,布文明於天下,宣教化於諸侯,他是極為佩服的。
按照他的看法,宗周、成周五百多年來,那麼多的名臣之中,散宣公的才德和功業,也僅僅隻遜於另一位攝政周文公。
然而,那已經是三百多年前的事情。
三百多年以來,各地又出現了不少的詩歌,有些詩歌的質量,已經足夠編入《詩經》對應的卷中。
更別說還有《秦風》、《王風》這樣的新卷,以及仿《周頌》而成的《魯頌》。
除了《魯頌》,還有《商頌》。宋國公室的那些頌揚祖輩功業的詩,有些已流傳了上千年,蘊含著極其豐富的內涵,同樣不該被埋沒。
他孔丘,也是殷商後裔啊!行過冠禮後,也曾前往宋國祭拜遠祖,並娶了宋國女子為妻。
而除了他孔丘以外,誰還能同時編撰《魯頌》、《商頌》?
至於《秦風》、《王風》……孔夫子看了一眼面前的散宜明。
據散宜明轉述,魯國有國人認為『天將以孔夫子為木鐸』。那麼這繼承先賢、傳道天下的重任,他孔丘就應該擔起來!
而面前這位新收的得意生徒,若能成長起來,就是他最好的幫手。
孔夫子下定了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