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秦國三代亂政,公室衰微數十年,想要重新奮起,並不是容易的事。
現任的秦伯悼年僅十五歲,被公族擁立,國政自然也都由公族庶長們牢牢掌控著。
他自小在晉國為人質,國中基本沒有什麼根基。如果貿然爭權,必然就是和他父親一樣的下場。
相比起來,他父親秦懷公那會,至少還能借用儒家諸庶長、大夫的力量。
而現在儒家在秦國被壓制,在秦廷上幾乎失去了所有影響。
散宜延在《散氏春秋》中看到過,先代的散宜明,曾經引孔夫子入秦講學,又提拔了秦祖、冉有、仲由等孔門師兄弟躋身秦廷,試圖在秦國大興儒家。
同為繼承散凡思維的宗子,散宜延明白他的打算,是想阻止法家、尤其是商鞅之惡法在秦國興起和壯大,流毒於後世。
可現在看來,歷史自有其必然性。散宜明在秦國拔起來的那些苗,長得並不怎麼樣……
罷了,想那麼多做什麼呢?
現在最重要的,是支持秦國公室,恢復散、秦兩宗之間的親密。
目送著散恕離開宗祠,散宜延吩咐近侍道:
「去把公子連請來!」
……,……
散宜延把秦公子連安排在宗祠,和同母弟散建一同接受教導。
他已經過繼給前任宗子散宜悠為嗣,散建就是執政散恕的嫡長子了。
散恕的事務頗為繁忙,能教導兒子的時間不多。散建的學業,一直由散宜延代勞。
散宜延對這個弟弟頗有一番期望,請了國中精通《詩經》、《周禮》、《論語》、《春秋散宜傳》的儒者,教導他熟悉文教禮儀、典章制度等;又選步師中的勇武之士,教導射禦和劍術。
如今又加上了秦公子連。他和散建兩人年齡相仿,正可以互相砥礪。
然而,公子連的興緻卻一直不高。
散宜延看在眼裡,把他召過來,詢問他為何怠慢學習。
公子連遲疑了片刻,直言不諱的說道:「我聽母親講過秦出子的事情。」
「母親說,秦廷有公族作亂,非常兇險。曾祖父懷公,被庶長們逼得自殺;其他幾代先君,也薨得不明不白,能夠脫離是件幸事。」
「母親還說,如今既然在散國安家,就得安分守己,不要再有什麼非分之想。」
「之前秦出子在散國肆意妄為,勾結弓魚大宗,試圖奪取秦國君位。結果卻是成為秦國的囚犯,被流放到西陲。我也是流亡散國的秦公子,當以這秦出子為戒。」
「既然如此,我學習這些有什麼用處呢?」
「你母親這樣教導你的啊?」散宜延微微搖頭,「這就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了。」
「當初秦出子之所以被放逐,是因為散成伯誅殺了亂政的秦國公族大臣,秦武公又進而誅滅其三族,秦國公室已經安定,並且傳承有序。」
「這時候秦出子謀奪君位,就是亂秦國之大政,害散國之邦交,自然要被鎮壓。」
「可如今秦國國中是什麼情形?公族擅權跋扈,弒殺國君,亂政已經持續幾十年。公室地位卑下,國力大為衰弱。」
「你是秦國先君的嫡長子,當以撥亂反正、安定公室為己任,怎麼可以如此懈怠呢?」
「真的?!」公子連頓時眼光發亮,「表兄願意用散國的力量幫助我麼?」
「有合適的時候,我自然會幫助你的。」
散宜延微微頷首,繼續鞭策他道:「然而要收拾人心和局面,主要還是要靠你自己。想要做到那些,就要學習各種典籍和本事,增加自己的德行和才能。」
「受教了!」公子連面容嚴肅,如小大人一般深深拜揖道,「小子必不負散伯之厚望!」
他在秦國,也是受過好幾年世子之教的。
……,……
秦國的亂局還在持續,又遇到如日中天的強大魏氏和名將吳起,遭遇了一系列的敗仗。
秦伯悼二年,吳起率魏師敗秦師於西河,直抵渭水、華山之間的鄭地,威脅秦國腹心。秦國舉國動員,秦伯也親自出戰,卻還是在鄭地遭到大敗。
隨後的三四年之間,秦師不敢東出,魏師肆虐河西之地,拔除掉秦國剩下的所有據點。
到秦伯悼七年時,秦人經營了近兩百年的河西之地,已經完全為魏氏所占領,並設置西河郡以轄之。
吳起又率魏師自西河向北征伐,奪取了戎狄的大片土地,設立上郡。
秦人退到北洛水以西,沿河岸修築長城,阻擋魏人繼續西進;魏人也在新設的西河郡、上郡邊上築起長城,又控制南部的崤函古道,徹底截斷了秦人與中原的交通。
這一斷,就將是八十餘年。
遭到如此大敗,又承擔著繁重的勞役,秦國國內民情激憤,把矛頭對準了掌權的公族。公族庶長們被迫讓出一些權力,並在國內實行多項改革。
東境河西之地徹底覆滅,南境漢中郡同樣不太安穩。
漢中以南的苴國,原本對秦國頗為恭順。如今看見秦國國力大衰,並且與散國失和,也開始有了別樣的心思。
雖然不至於揮師入境,一些小的侵襲卻是不斷,讓當地的秦國郡守頗為頭疼。
連散國前往漢中的商隊,有時候也會遭到池魚之災。
這些消息,散宜延都沒有瞞著公子連。公子連的心思,也越來越不安定。
他向散宜延要求道:「我欲前往魏氏遊歷。」
散宜延問他有什麼緣由。
公子連說道:「魏氏如此強盛,其制度必然大有可觀之處,我想好好見識一番。再者,魏氏為我秦國之大敵,我既然有統領秦國之志,怎麼能不多加了解?」
「昔年的晉文公重耳,不也是在楚國遊歷過很長時間,和楚王許下『退避三舍』之約,而後在城濮之戰中戰勝楚國稱霸的嗎?」
「你有晉文之志,甚善。」散宜延頷首道。
說起來,這位公子連,歷史上的秦獻公,和晉文公重耳頗有些相似。
晉文公在外流亡十九年,熬過了三代晉君,才終於得以回國繼位;而這位秦獻公,也是熬過了三代秦君,在外流亡了整整三十年!
他別有深意的告誡公子連:「流亡……遊歷也不急在一時,先專心完成你的學業再說。」
公子連點頭應下,神情卻有些不以為然。
散宜延猜到的他的心思,笑著教訓道:「你是不是覺得,對比起學的這些《周禮》、《論語》之類,魏國那些新制度更加有用?」
「……表兄明鑑。」
「那你可知道,魏國的新制度,到底從何而來?」
公子連斂容正坐:「請表兄指教。」
「魏國的新制度,也是自儒家經典而來,」散宜延徐徐說道,「孔夫子當年最器重的生徒,除了早逝的顏淵之外,還有三人。一為先宗主散文子,一為曾參,一為蔔商。」
「蔔商是晉人,回國後在魏地講學,深受晉國正卿、魏氏宗主魏斯的尊重,被其視之為師。」
「在魏氏主持變法、改革制度的李悝,擔任魏氏主將、攻取西河之地的吳起,兩人都是蔔商的再傳弟子。」
「蔔商主張與時俱進,重當世之政,這和孔夫子『克己復禮』的主張頗有不同。」
「但深究其本源,都是在《周禮》的框架上推陳出新。而魏氏宗主魏斯,則是把《論語》中為君者的『克己』之道,做到了極緻。」
「你要見識魏氏新制度,這《周禮》、《論語》不可不學成。」
「受教了!」公子連心服口服,「表兄家學果然淵博。」
「亦須學以緻用,方為知行合一,」散宜延說道,「我散國的制度,亦該有所刷新了。你不妨跟著見識下,想來或有所得!」
……,……
公元前408年,亦即散伯延二十二年、秦伯悼七年,繼秦國實施改革之後,散國也開始了一些改革。
他下令廢除了車師,隻留下步師和馬師。
戎車曾經是周人橫掃天下的利器。但隨著軍制的演變和戰術的進化,已經落後於時代。
一百三十多年前,晉國與戎人在山地交戰,晉國上軍佐魏舒就「毀車為步」,獲得大勝;
八十年前吳國稱霸那會,也是以步戰為主。他們在艾陵之戰擊敗齊師,繳獲戎車八百乘,自己不怎麼用得上,全部都送給了參戰的盟友魯國;
而如今魏國賴以橫行、屢敗秦師的部隊,也是步戰之師,號稱「武卒」。
散國的步師之設,同樣歷史久遠,有了一百多年的歷史,整體的軍制也早該刷新。
隻是前任宗子散宜明、散宜悠,乃至於更早的散宜淳,都長時間待在國外,國中又一直承平,這才拖延到了如今。
趁著重訂軍役,散宜延再次對人口展開大規模的清查,重新編制戶籍。
這次的戶籍,將取消國人、野人的區分。
國人是隨侯伯一同開闢國家的各氏族之成員,居住在國都、鄉邑之中,占有土地,承擔軍役,並有參與饗禮、商討大政之權,相當於最低階的貴族。
野人則是新開闢之地中的原住民,以及被消滅國家的民眾,居住在都、邑之外,隻承擔繁重的田賦,不能參軍參政。
取消國人、野人之分之後,野人同樣要承擔軍役,並能夠通過軍役立功受賞。
這項政策,最早實施於楚國,很多大國也都早已跟著施行。以至於這些年各國的出兵規模,突然就有了急劇的擴大。
散國的擴張以開闢為主,沒有消滅過什麼國家,野人並不多。
至於歷年來征討過的戎人?他們是被消滅的對象,若非特別接納,連當野人的資格都沒。
而隨著人口的繁衍,往常類似于氏族大會,召集所有國人,「緻萬民而詢焉」的饗禮,基本不可能再舉行。
所有的國家大事,都是召集諸大夫會商。國人的一些權力,早已經名存實亡。
這項政策,推行起來沒有太大的波折。
散宜延頒布命令,轄下的散縣、緣縣、徽縣、成縣、炎縣、仇池、和縣,以及從成縣、炎縣分出的凡縣等,先按照各宗族自己的數據,統計出大緻人口數量。
初略的數據才報上來,散宜延已經發現了一個嚴重的問題:
「姬姓的人口實在太多了!」
尤其是姬姓散氏,作為國族,六百年繁衍下來,已經占據了總體人口的三分之一。
這些人都嚴格奉行著「同姓不婚」的制度。
這項周朝初年的制度,本意是防止同族之內的婚姻。彼時一族不多數百人,受限並不嚴重。
可現在的散氏,占據三分之一的人口,合計超過十五萬。
他們都自認同姓親族,其婚配必然嚴重受限,不少人都因此失去了成家的機會。
有些人或許衝破了這層藩籬。
但等待他們的,輕則是鄉鄰的歧視,重則是宗族的懲罰。
細究起來,很多同姓之間,已經有了超過二十代的血脈分隔,遠比很多異姓的國人更加疏遠,完全沒必要禁止通婚。
反倒是那些累世聯姻的大小宗族,才需要予以禁止,避免重蹈散宜悠的覆轍……
散宜延召集各宗老、諸大夫一同會商。
憑著後世一些優生學的理論,以及身為國君與宗子的雙重權威,他很快推動了一項改姓為氏的政策:
其一,這次的戶籍統計,所有人都不再稱「姓」,改以「氏」相稱;
其二,各氏族之中,與大宗分隔超過四百年的同族,需要另行改氏,以別血脈;
其三,從這次戶籍統計起,之前的「同姓不婚」制度,改為「同氏不婚」。
作為最大的氏族,散宜延首先在散氏之內作出了示範。
自成伯散宜常上溯,散伯嵩、武伯散宜緣這兩代,從大宗分出的族人,皆以「武」為氏;
自武伯散宜緣上溯,散伯惠、散伯襄及宣公散宜和這三代,從大宗分出的族人,皆以「宣」為氏;
自宣公散宜和上溯,殤伯散宜田、哀伯散宜直及穆公散宜凡這三代,從大宗分出的族人,皆以「穆」為氏;
自穆公散宜凡上溯,昭伯散宜高、襄公散宜生這兩代,從大宗分出的族人,皆以「襄」為氏;
除此以外,成伯散宜常的嫡兄散微,分立小宗已近四百年,宗中皆以「微」為氏。
整個散氏宗族,此後分為散、微、武、宣、穆、襄六氏,各氏之間不禁婚配。
因著長期的承平,散氏宗族的家承信息保存得很好。一些分立的大夫之族,各自家中的禮器上,都有詳細而清晰的銘文記錄。
根據這些記錄區別氏族,並無什麼困難。
其他姓氏的國人氏族,情況都和散氏差不多。惟有弓魚遺民,融入前歷經數次遷移,乃至一度滅國,家承信息散佚了不少。
但隻要大差不離,把血脈區分到三百年以上,就沒有多大的關係。
散宜延覺得完全可以接受。
整個散氏宗族,此後分為散、微、武、宣、穆、襄六氏,各氏之間不禁婚配。
因著長期的承平,散氏宗族的家承信息保存得很好。一些分立的大夫之族,各自家中的禮器上,都有詳細而清晰的銘文記錄。
根據這些記錄區別氏族,並無什麼困難。
其他姓氏的國人氏族,情況都和散氏差不多。惟有弓魚遺民,融入前歷經數次遷移,乃至一度滅國,家承信息散佚了不少。
但隻要大差不離,把血脈區分到三百年以上,就沒有多大的關係。
散宜延覺得完全可以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