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之前,韓侯突然遷都,從河東的平陽遷來了河南的陽翟,距離鄭國國都新鄭不過百裏。
這顯然是為了徹底吞併鄭國。
而僅僅在這八年內,兩國已經兩度開戰。
這次為了送王子定回國,獲得其許諾的報酬,鄭國向三晉求助,也捏著鼻子和韓國和好。
結果無功而返,鄭國一無所得,白白和楚國交惡。
鄭國不甘心勞師無功,乾脆趁著韓侯薨逝,轉而進攻陽翟,試圖洗刷宿怨,並消除這近在咫尺的巨大威脅……
明白了這其中的來龍去脈,公子連明白,鄭國離滅亡已經不遠。
背刺盟友,趁喪侵略,都是極其不義的行為。
以小謀大,更是利令智昏。
鄭國已經得罪於楚王,如今又對韓國做出這等不義之舉。一旦韓國反應過來,他們如何能擋住韓國的反攻,又還能指望誰來支援?
公子連擔心被鄭國的戰禍耽擱,在洛邑逗留了大半月後,乾脆繞開陽翟,沿伊水、嵩山之道往西南而行,再經過楚國的丹陽故都,沿丹水到達漢水。
溯漢水往上,是庸國故地。
楚國滅亡庸國之後,在此設有漢中郡,其最上遊處,距離秦國漢中郡東端,不過兩百多裏。
公子連一行人繼續溯漢水上行。
到達秦漢中郡東端的南鄭縣,他很快覺察到,縣中戒備十分嚴格,乃至於厲兵秣馬,氣氛頗為緊張。
好在這些乃是為了防備苴國的入侵,並非衝著他而來。
他的從弟、先君秦伯悼之子公子仁,繼位秦伯已有半年,國中形勢稍安,不至於再特意針對他這流亡的公子。
但公子連也不好久待,很快穿過南鄭、沔陽兩縣,進入散國的散縣。
消息傳到南邑,散建很快前來邊境的羈館迎接他。
散建和他從小一起長大,關係頗為親近,公子連卻有些失望。
當初他離開三國,表兄散宜延為他送行,一直送到了一百五十裏的大散關外;如今這麼近的距離,怎麼沒有前來相迎呢?
離開五年多,他已經迫不及待的想見到那位表兄了。
這麼長時間的經歷,以及返程路上的波折,也讓他積累了很多想法,想要和表兄分享和請教。
他連忙問表兄近來可好,國中是不是有什麼重要的政務。
散建嘆道:「還不是苴國的事情!」
自從這苴國占據閬水上遊,逼近漢水流域,就打破了這南山之間的平靜格局。
秦國滅亡褒國,立縣設郡,原本可以壓制住苴國。
偏偏這些年內亂不斷,又屢次敗於魏人,丟失了整個河西之地,一時威望大衰,讓苴國又有了一些想法。
秦國經營漢中,防備蜀國,就相當於秦國經營河西,防備晉國。
既然三晉之一的魏國可以奪取河西,勢力大漲;那作為蜀國北部最大的封國,他苴國為何不能奪取漢中?
於是,苴國悍然把勢力伸入了漢水流域,在漢水、嘉陵水交匯地帶建立了沮縣。
沮縣緊鄰散國的散縣,又在漢中郡沔陽縣的上遊。
因嘉陵水在此匯入漢水,無論是褒國還是秦國,都默認這裡屬於散國的勢力範圍。
然而不知道為什麼,歷代散國先君,包括如今的散宜延,都沒有經營這塊地方,以至於給了苴國趁虛而入的機會。
這一下,無論是散國,還是秦國的漢中郡,都受到了極大的威脅。
若是苴國的軍隊從這裡出擊,則向北可以沿嘉陵水進攻散國的國都南邑,向東可以順漢水而下,侵入漢中郡的沔陽縣。
是以這個月初,得知苴侯率軍進駐沮縣後,漢中郡才會如臨大敵,厲兵秣馬。
而散宜延也立即集合步師,以散建留守南邑,向沮縣發起了進攻。
「如此說來,表兄如今正在沮縣征戰?」公子連恍然,繼而興緻大起,「我當前往軍中,為表兄效此綿薄之力!」
「子緒何必如此急切?」散建略感無語,「至少先回邑裏安頓、拜會你母親罷?一走就是五年多,你母親已是望眼欲穿,不知道有多想念你!」
「這是自然,何勞提醒?」公子連笑道,「倒是辛苦你前來相迎了。」
兩人同輿而行,返回南邑。
……,……
三天之後,公子連率領自己和母親的五十名親衛,沿嘉陵水向沮縣而去。
隨他遊歷的那兩百多名扈從,已經結束了使命。公子連把剩下的盤纏分給他們,讓他們各自回家;因故身死、未能回返的那十幾人,公子連也派人給家屬送去了撫恤。
到達散國步師的駐地,公子連立刻前往拜會表兄散宜延。
散宜延已經收到散建的知會,料到他在邑中待不住,對他的到來並不感到意外。
他仔細打量著公子連,笑著稱讚道:「在外遊歷了五年多,人曬黑了一些,卻是比以前更加成熟硬朗了。」
「表兄亦是更加威嚴,」公子連正容說道,「連此來效力軍中,請表兄儘管差遣。但有所命,必當全力以赴,雖矢石加身亦不避之!」
「好!正好看你這些年,勇武有多少長進,」散宜延肯定了他的這番求戰之心,「不過,如今我散師與苴師,正處在對峙之中,也不必急在一時。」
「你暫時就留在我身邊聽用,自有你發揮的時候。」
「諾。」公子連應下。
散宜延又問起他這幾年的遊歷經歷,以及返程路上的情形。
這正是公子連想和這位表兄暢談的內容,聞言頓時滔滔不絕,和盤托出。
得知他在魏國向李悝求教《法經》,散宜延心中微動。
這本著作實在太著名了,是李悝匯集各國刑點而作,也是魏國當前所施行的律法。
後來商鞅入秦變法,施行的大部分的法令,也都是本著這《法經》而來。之後又由秦延續到漢,並為歷代法典所宗。
看公子連對《法經》的推崇,待到他回國繼位,這法令很可能要提前行於秦國。
也不知到了那時,還有沒有他兒子秦孝公和商鞅的事情……
聽說公子連拒絕了李悝以魏師替他爭奪君位的建議,散宜延不吝讚賞:
「你做得很對!秦國目前的形勢,並不適合你現在就去爭取。」
「尤其是借魏師入秦,哪怕僥倖爭位成功,也必然會付出巨大的代價。秦國將更加受制於魏國,而國內必然人心不附,讓你難得安穩。」
「一旦爭位失敗,徒勞的讓秦國承受動盪,你也會失去國內人心,今後再無繼位的可能。」
「表兄明鑑,我也作如此想。」公子連說道。
他又說了鄭國和三晉扶持王子定爭位失敗,而後又趁韓侯薨逝、破盟包圍其國都的見聞。
散宜延也知道一些,如今聽了公子連的親身經歷,一時頗為嗟嘆。
話題轉到南山之間的形勢,公子連趁機請教:「連有兩事不明,想請表兄教導。」
「哪兩事?」
「其一,苴國為何突然如此強勢,以至於侵入漢水流域,擾動秦、散兩國?如果說僅僅隻是因為秦國衰弱,當不至於到如今的地步。」
「自然是有其他原因,」散宜延解釋道,「據從苴國返回的商隊回報,蜀國所在的成都平原,前兩年屢次發生嚴重的水災。」
在都江堰修建之前,成都平原的水患非常嚴重。
無論是歷史還是傳說,都有大量的抵禦水患的篇章。例如現在統治蜀國的開明王朝,其開國之君鱉靈,傳說中就是因治水有功,獲得前朝的禪位。
更早一些,在中原治水的鯀和大禹,也是出身於蜀地,故而才擅長治水。
如今蜀國連續兩三年發生水災,實在是很平常的事,卻引發了一系列的形勢變動:
「蜀國的不少國眾,都向北逃來苴國。讓苴國獲得大批青壯、士卒人數大增之餘,也不得不向外擴張,獲取更多的耕種之地,以養活這些新附的人口。」
「難怪苴國現在有這麼多士卒!」
公子連恍然,繼續請教道:「還有一事。這沮縣位於漢水、嘉陵水之匯,位置關鍵,土地也甚為平整,散國何以一直未曾開發,以至於為苴國所占據?」
當然是因為這裡會發生大地震啊……
說起這件事,散宜延如今心中也略有嘀咕。
大地震離現在都還有兩百年,歷代宗子卻一直防範著,實在是有點杞人憂天的意味。
然而,正如杞人是真的被天上的隕石砸過一般,歷代宗子也有充足的理由。
這沮縣若真的開發了,後世遇到地震,必然會發生極其嚴重的災難。
哪怕到那時候,這塊地方還在散氏的控制下,也沒有辦法及時的預警、並說服當地民眾背井離鄉的撤離。
隻能說是「不知我者,謂我何求」罷!
散宜延不能以這個理由作為解釋,卻也不會在小表弟面前露怯:「你知道什麼是『緩衝區』麼?」
「請表兄指教。」
「緩衝區是指特意空出來、不予開發的地區。可用來隔絕敵國,避免自家領地受到損失。」
散宜延解釋道:「以這沮地為例,若是我散國開發了,前時苴國來占,領內的邑落和民眾,豈不是都要淪陷在苴人的手中?」
公子連又有疑惑:「若是開發,自然要留軍隊駐守。沮地的位置,正適合依託漢水設防。」
「設防之後呢?長期隔水對峙麼?這要耗費極大的軍力,並不可取。」
散宜延繼續教導他:「這種情況下,要麼把漢水南岸也占領,留下預警的力量防備大軍來襲;要麼連北岸也捨棄,作為散國的緩衝區。」
「苴國若是經營這塊地方,則在我南邑步師的威脅之下,形同人質。」
「苴國若是集重兵於此地,我散國隻須對峙一段時間,苴國的輜重無法支持,後方又不便越過山嶺和漢水支援,就必然陷入被動。」
「除此以外,此地溯漢水往上,是我散國的徽縣、成縣等。有宗老散恕留守那邊,可以組織另一支步師順流而下,截斷漢水,夾擊苴國之師!」
「原來如此!」公子連服氣了,「表兄妙算!連受教矣!」
……,……
這場戰事的進程,恰如散宜延的預料。
散師與苴師對峙了一個多月,苴師的輜重已經有所緊張。
他們向散師挑釁,試圖速戰速決;但散師不為所動,繼續依靠著嘉陵水的上遊地利固守,苴師一時也毫無辦法。
時間一天天的過去,苴侯有意退兵,卻又放不下在這塊地方的兩年經營。
苴侯心裡很清楚,隻要苴師一退,這裡的苴國邑落,就會被散國摧毀殆盡;無法撤走的國眾,則會成為散國的戰利品。
他隻能向後方城邑傳達命令,讓他們組織支援輜重。
然而這個時代,整條嘉陵江還沒有貫通,中間隔著數十裏地的分水嶺,又要橫跨漢水,輜重轉運並不方便。
形勢越來越嚴峻,苴侯這才明白,散國之前任由他占據這沮縣,並不是什麼軟弱;他以此輕視散國,又欲攻擊其國都南邑,實在是過於草率。
事已至此,他隻能選擇放棄這沮縣,並分出了部分船支,盡力把此地的國眾撤往漢水以南,以減少退兵後的損失。
散宜延發現這一情況,知道苴國已有退兵之意,其軍心必然浮動。
他遣人向上遊的散恕下令,組織所有的船支,順流截斷漢水,斷絕苴師的歸途;而後向嘉陵水方向進軍,與南邑的部隊夾擊苴師!
儘管散師的戰力比苴師有所不如,但占據著態勢、士氣方面的絕對優勢,這場戰事毫無懸念。
四萬餘人的苴師,幾乎全軍覆沒於漢水邊,水中淹死的士卒不計其數。
散宜延全身戎裝,領公子連登上附近的高坡,俯瞰著整個戰場,心中頗有自得。
散國承平了三百年,散師也跟著沉寂了三百年,戰力急劇衰退。
近些年雖然在努力恢復,但仍然稱不上什麼強軍。
僅以戰力而論,兩支合計六萬人的散師,或許隻能與四萬苴師持平。
可今日一戰,足以讓散師面目的煥然一新。
也讓世人重新回憶起散師的善戰之名,回憶起武伯散宜緣、宣公散宜和的赫赫武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