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宜延是非常厭惡商鞅之法的。
不僅是他,散氏的歷代宗子,本著現代的記憶,對商鞅之法都是差不多的態度。
其中的有些先輩,例如文子散宜明,還曾經大力幹預過。不僅引孔夫子入秦國講學,還拔擢了秦祖、冉求、仲由這三家,讓他們在秦廷上保持儒學的影響力。
可惜秦國政局混亂,秦祖一家沒落於公族的派系之爭,冉求、仲由兩家追隨秦懷公,試圖重振公室,也受到了沉重的打擊。
至於民間,孔夫子、燕伋二人的多年講學,雖然成功地播下了一些火種,但秦人風俗尚武任俠,儒學的仁、恕之道,並不符合多數人的口味。
燕伋是雍城周邊之人,孔夫子也講學於雍城,儒家僅存的影響力,大多在雍城周邊。
秦伯連從雍城遷都櫟陽,固然是甩掉了不少公族勢力,削弱了他們對國政的影響;但儒家的影響,又何嘗不是被一同削弱了呢?
這樣梳理下來,散宜明當年的苦心謀劃,基本沒能改變什麼。
為了富國強兵,對抗強大的魏國,收復河西地區,秦國已經選擇了魏國的那套做法。
他們如今的「戶籍相伍」改革,加上前些年的「初租禾」改革,乃至於國內的風俗,遷都的舉措,周邊的形勢,都為將來的商鞅變法打下了堅實的根基。
否則的話,為何那麼多國家變法,偏偏是商鞅在秦國的變法最為深刻呢?
秦伯連本人,從小在散國受教於散宜延,或許對儒家頗有好感。
但這份好感,抵不過整個秦廷的風向,甚至都抵不過他自己收復河西的抱負。
前時散宜延編撰了《散風》一卷,派使者送往櫟陽。秦伯連回信說,「覽此詩卷,頗念少年之時,乃至晚間夢回南邑」。然而他的回禮,卻是秦國近期的一系列策書……
罷了,他早已管不著秦伯連,更管不著秦國。
貿然幹預,徒傷情分。
能夠管著的是同母弟散建。
散宜延派人向漢中送去家書,書中寫道:「吾弟近來無恙乎?一別經年,吾頗思之。」
散建智力高達82點,聞弦歌而知雅意,當即向秦伯連辭去漢中郡守的職務,並返還了沔陽的萬戶食邑。
這時已經是散伯延五十五年,散建年屆五十,散宜延則為五十六歲。
按照歷代大宗宗子的通常狀況,他應該隻剩下三四年的壽命。隻有他自己知道,這一代實際上還有十三四年。
散宜延不動聲色,依照之前的慣例,提前把散伯之位讓給世子散旌。
又召散建一同會商,這空出的漢中郡守職務,當以何人接替。
散建推薦道:「子歸可充其任。」
子歸是散宜延的嫡次子散旋,也是散旌的同母弟,去年才行過冠禮。
散宜延故作沉吟:「子歸年淺識薄,恐怕難當重任。」
「子歸和我當年一樣,都是阿兄教導出來的。我既然可以,子歸當然也沒問題,最多鍛鍊個兩三年,也就稱職了。」
散建笑了笑,繼續說道:「再者,這個職務乃大宗之世職,必以大宗最親近的子弟擔當。」
他態度如此坦蕩,讓散宜延完全放下了心,也笑著頷首道:「子成說得是。」
於是,散旋奉命前往櫟陽出仕於秦,很快被任命為漢中郡守。
……,……
到了第二年,秦伯連的庶長子公子虔行過冠禮,被賜封為藍田君;散旋同樣受到拔擢,被賜封為南鄭君,食南鄭一縣。
秦伯連賜封散旋,除了繼續報答散宜延的厚恩之外,也有弱化公子虔地位的意思。
雖然封君是秦國最高的爵位,但公子虔與身為臣子的散旋同時賜封,等於是給了他一個類似臣子的定位,讓他無法對嫡出的公子渠梁造成威脅。
和之前一樣,賜封的冊書一下達,散宜延意識深處的玉壁上,立刻就有了反饋——
「檢測到大宗中有宗老晉位封君,將開啟宗老系統,輔助寄主。」
【宗老屬性】:
散建(統82,武81,智82,政77,魅76)
成就消耗:50
成就回饋:晉位封君+30;首倡反正+20;建策制勝+20;執政方國+10
散旋(統61,武62,智64,政67,魅66)
成就消耗:0
成就回饋:晉位封君+30;
「當前回饋成就點60,可用成就點173,是否立即用成就點提升宗老屬性?」
————
散宜延花費32點成就,同樣把散旋的智力提升到了80,讓他能夠應付任上的狀況。
至於其他的統率、武力等屬性,考慮到苴國近些年來一直頗為安分,也沒有能力威脅到漢中,散宜延覺得不用著急。
三年之後,公元前370年,亦即秦伯連十五年,魏侯擊薨逝,諡號「魏武侯」。其子魏罃、魏緩爭位,趙國、韓國趁機幹涉,聯兵攻入魏國。
秦伯連本想趁機進攻西河,但魏人在西河的守備依然嚴密。
考慮到秦軍已有十餘年未出,左軍將散建、右軍將秦改等宿將皆已不在,秦伯連放棄了大舉出兵的想法,轉而令藍田君公子虔、南鄭君散旋進攻韓國。
韓國前些年頗為活躍,滅亡鄭國之後,國力大有增長,一度從洛水中遊的盧氏出發,越商地進攻秦國的藍田,試圖在崤函古道之外,打通另一條進入渭水流域的道路。
有鑑於此,秦國以藍田、芷陽、驪縣等設立渭南郡,以公子虔為郡守,負責韓國方面的戰略。
這次韓國與趙國合兵進攻魏國,國內頗為空虛,秦國正可以出兵報復韓國,並鍛鍊下公子虔、散旋這兩位秦國新生代將領的統軍之能。
為了讓兩人的征伐更加保險,秦伯連還聯絡了渭南郡以南的楚國漢中郡,約以共同出兵。
散宜延得到消息,立即把散旋的統率、武力提升到了75點。
加上之前提升到80點的智力,以他如今的年齡,堪稱難得的英才。
散旋率漢中之兵東出,和公子虔的渭南之兵匯合,合力攻入了韓人占據的商地。
又有楚軍自南而來,與秦軍成夾擊之勢。
韓人不敵,商地很快陷落。秦、楚兩軍按照之前的約定,以柞水、丹水為界,分別占據了商北、商南,各自回軍。
商北為洛水所出,秦伯連在此設立柞縣、商縣、上洛縣,歸於渭南郡;渭南郡以西、散旋行軍途徑之地,設立成固縣,歸於漢中郡,與楚國的漢中郡毗鄰。
這場戰事的規模不大,散旋並沒有獲得什麼成就,統率和武力倒是各自上升了1點。
而分割完領土之後,秦國和楚國已經完全接壤。
秦、楚兩國之間,由於有晉國這個共同的強敵,關係一直很好。早在近兩百年前的秦景公時期,就開始了相互聯姻;後來楚國國都被吳國攻破,還是秦國出兵幫忙恢復。
秦伯連的夫人羋清,也是出於楚國,生下了如今的嫡公子渠梁。
可散宜延明白,秦、楚之間的友好關係,即將要走到了盡頭。
一旦接壤,長期摩擦之下,兩國必然生事。
秦國有漢中郡,楚國也有漢中郡,這兩郡遲早要合二為一;這會分別占據的商北、商南,將會全部歸於秦國。
否則的話,公孫鞅的商地之封、商鞅之號從哪裡來呢?
還有丹水下遊的於地,如今在楚國手中。但過不了多少年,也會被秦國占據,和商地一起,成為張儀欺騙楚懷王打散合縱之盟的籌碼。
商鞅和張儀,如今都已經出生。
……,……
公孫鞅來魏國已有了一些時日。
他出身衛國公族,先代曾為黃城大夫。然而在十三四年前,趙國與魏國破盟,衛國作為魏國的附庸,又與趙國鄰近,數年內屢次受到趙國的攻擊。
儘管有魏國的大軍協助,衛軍一度反攻入趙國境內,但終究還是不敵,黃城也淪於趙國之手。
公孫鞅在國中流落了幾年,到前年時,趙國又趁著衛軍隨魏侯伐齊、國中空虛之際,出兵大舉攻擊衛國,連下七十三邑,幾乎占據了其一半國土。
國君憤慨地向魏國申訴,魏國也應邀出兵擊敗了趙國。
但失去的城邑,卻不可能再拿回來。或者被敵方的趙國占據,或者被友方的魏國截留。
此事過後,公孫鞅明白,在這大爭之世,衛國已經沒有了任何前途。
他離開衛國,前往魏國國都安邑,學習山川地理,學習西河儒學,學習李悝的《法經》,意圖出仕於魏廷。
然而,如今的魏國,國力也已經有所衰落,不復先君魏文侯時期的強盛氣象,也沒有了「來四方之士以用之」的兼容並包。
去年魏武侯薨逝,公子魏罃、魏緩爭位,趙國、韓國趁機出兵。
其時魏罃已經占據上風,以國君的名義出兵抵禦趙、韓兩國,結果被兩國聯軍打得大敗,自己也陷入了包圍。
趙侯想殺死魏罃,扶立魏緩,割取他許諾的大片魏國土地;韓侯卻不願趙國繼續坐大膨脹,同時也想削弱魏國,主張把魏國一分為二,分立兩君。
兩人意見嚴重對立,不歡而散,各自領兵退去。
魏罃這才得以脫困,不久又反攻趙國,殺死魏緩,把自己的君位穩固下來。
新君繼位,本該更新吏治,招納人才。但魏侯罃並未有什麼舉措,公孫鞅無法晉身魏廷,隻能先侍奉相國公叔痤,擔任中庶子之職。
這一任就是近十年。
十年之間,魏國的國力繼續衰弱。之前被魏國牢牢壓制的秦國,逐漸開始了反擊。
魏侯罃四年,魏國與韓國會盟,準備聯合攻打秦國。
秦國先發制人,先出動渭南、漢中兩郡之兵,破壞了兩國在華山以東築城的企圖;其後秦伯親率主力,合郡兵繼續東進,在西河郡洛陰城外擊敗魏、韓聯軍。
魏侯罃六年,秦國盡起三軍,以大良造章蟜為中軍將,藍田君公子虔為右軍將,南鄭君散旋為左軍將,過洛陰向河西腹地進攻。
魏國派遣河東主力前往支援,兩國決戰於石門。結果魏軍大敗,被秦軍斬首六萬,整個西河郡岌岌可危。
無奈之下,魏侯隻能向趙國獻地求援,這才擋住了秦國。
魏侯罃七年,秦軍再次出兵,攻打河西北端的少梁城。魏國去年才遭受慘敗,軍力尚未恢復,隻能再次求助於趙國。
魏侯罃八年,秦國三軍再次向少梁城發起進攻。國相公叔痤從河東領兵前往迎擊,結果又遭到大敗,少梁、龐城陷落於秦,公叔痤也成了秦軍的俘虜。
好在這時候秦伯連薨逝,秦國暫時息兵,並放回了公叔痤,向魏國釋放善意。
然而魏侯卻已經被秦國的攻勢嚇住,認為河東不夠安全,有意把國都遷離河東安邑,以河南的大梁為新的國都。
公叔痤以此事徵求公孫鞅的看法,公孫鞅嘆道:
「河東乃形勝之地,安邑有山河之險。即使失去河西,又哪是秦人能夠輕易攻下的呢?不過是回到數十年前的秦、晉對峙局面而已。」
「再配合崤函之固,我魏國足以繼續壓制秦國,使其侷促於渭水,東出無功。」
「和安邑相比,大梁之地雖富饒,周邊也不是什麼大國,有大舉擴張的餘地。但其周邊無險可守,一旦有強敵來攻,又無援軍之助,就會遭到滅國之厄。」
「小人竊為國君所不取!」
公叔痤聽得頻頻頷首,讚賞公孫鞅道:「我素知你見識不凡,沒想到能遠見若此!」
他把這番話轉述給魏侯,魏侯卻難以聽進去,隻惋惜地說道:「若吳起還在西河,何至於讓秦人這般猖狂?寡人又何必避往大梁呢?」
公叔痤慚愧而退。
當年向先君進讒、逼迫吳起奔楚之事,他也曾經參與過;
吳起統領大軍在西河與秦人交戰,幾乎戰無不勝。而他去年統軍抗秦,卻是戰敗被俘……
羞慚之下,公叔痤很快病倒,不多時已經奄奄一息。
魏侯親自前來相府探望,又問公叔痤可有推薦替任的人選。
公叔痤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向魏侯推薦道:「臣門下有中庶子衛公孫鞅,見識極為卓越,可堪國相之任。」
魏侯本以為,公叔痤會推薦廷上的哪位重臣,沒想到卻是屬意於他自己的家臣。
一介家臣,又素無名聲,有什麼資格擔任魏國的國相?
或許是看出了魏侯的不以為然,公叔痤又艱難的說道:「君上若不能用,請以吳起為鑑,即刻殺之,勿使投奔他國!」
魏侯不置可否。離開相府後,卻對隨侍的重臣感嘆:
「可悲啊!國相已經病到這般地步了!」
他認為公叔痤語無倫次,自然不會和一介家臣為難,公孫鞅也因此逃過殺劫。
然而公叔痤一死,公孫鞅也失去了寄身的依靠。
恰在此時,剛繼位不久的秦伯渠梁,有心繼承先君遺志,收復西河,在國中發布了求賢之令。
消息傳到魏國,公孫鞅立即決定入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