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獻公連薨逝的第二年,散宜延七十歲,生命也即將走到盡頭。
由於是在年屆五十、生命力消散得差不多時才選擇續命,散宜延這些年的身體極為衰弱,一直在星邑靜養著。
隻有散建過世時,散宜延才短暫的返回南邑,親自主持了他的葬禮,並增封一鄉千戶予其小宗,以褒揚他當年主動放棄秦國食邑的高風亮節。
其他的時候,國內都很安定,周邊也沒什麼威脅。
長子散伯旌雖然隻有中人之姿,但有叔父散廵的輔佐,足以處理好國中政務。
次子散旋倒是愈加出色,在石門、少梁之戰中皆立下了大功,獲增成固一縣為食邑。
等到他依散建舊例、辭去職祿返回散國,國內大概又要多出一支小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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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靜養的日子裡,散宜延經常思索著一件事情,是否要阻止商鞅在秦國實施苛法?
思索的結論,是他根本就沒辦法阻止。
按照正常的時間線,下一任宗子前往嘉陵祭祀,是在他過世的十三年後。
這十三年間,正是商鞅在秦國獲得重用、大肆展布的時期。宗子這個尚未開悟的小娃娃,哪能了解其中的意義呢?又能夠做什麼呢?
即使宗子效仿散宜淳、散宜明等先代,選擇在秦國出仕,也要等到二十歲加冠成年。
那個時候,商鞅之法已經在秦國深入人心,哪怕商鞅本人被車裂處死,其法令依然會繼續施行下去。
更何況,商鞅之法的施行,並非什麼偶然,而是歷史的客觀規律。
按照矛盾理論分析,這個戰國時代的最主要矛盾,是各國之間客觀存在的劇烈兼併戰爭。不僅是那些大國,小國之間同樣存在爭鬥,一旦國力、兵力不足,下場就是國破家亡。
如何富國強兵,求得生存和發展,是各國迫切需要解決的主要問題。
隻要這個需求存在,秦國變法是遲早的事情。秦獻公這些年來推行的政策,很多都是變法的先聲,都在客觀上為徹底變法作好了準備。
即使沒有商鞅出現,也會有另一個法家士人,懷著建功立業的願望應勢而出。
大勢如此,散宜延也選擇了接受。
他不是不能接受新的認知,也不會執著地去鑽牛角尖。散凡在現代的那些記憶和思維,並不是什麼不可動搖的思想鋼印。
懷著這種釋然的心情,散宜延結束了他的這一世。
……,……
先君散宜延去世的第二年,散伯旌的嫡三子銜玉而生,被取名為散宜蒙。
在他的上面,還有兩個嫡兄,長為散榮,次為散熒。
散伯旌婚配得不算早,到繼任後的第三年,臨近三十歲時,才聘娶了仇池出身的風楊。
大宗慣例,三十年為一代,散伯旌遵慣例而行,嫡長子本該趕上銜玉而生的節點。
沒想到先君散宜延養生有道,壽命比先代宗子都要長些,已經追平曾為王室攝政太師的宣公散宜和了。
也難怪過世之後,宗老們一緻為他上諡號曰「散宣伯」。
其中固然有對他功業不凡、振興散師的尊崇,卻也不乏和宣公類比的意思。
這個並不是什麼大問題。按照祖訓,大宗銜玉而生的宗子,無論嫡庶長幼,皆為繼嗣。
先代的武伯散宜緣,以庶子繼任;成伯散宜常,以次子繼任。這兩位還不是一樣順利入繼,成為散國的英明之主?
散伯旌並不如何擔心,散宜蒙也順利地長到了十餘歲,很快就能前往嘉陵祭祀。
長子散榮年前剛行過冠禮,這時候卻忽然提出,想要出仕於秦國。
他的心思很明顯,想要繼任大宗在秦國的漢中郡守世職。
對此散榮也毫不諱言,很坦蕩地承認了下來。
散伯旌沉吟片刻,向他說道:「你有為大宗承擔責任的心思,甚善。但這個職務,如今是你仲父在擔任。他在秦廷極有威望,年齡也才四十多,正是有為之時。」
「你就算去秦國出仕,想要接過他的重任,也不是一年半載之內的事情。」
「仲父武功赫赫,小子哪敢相比呢?」散榮態度很是謙遜,「惟其如此,才要提前去秦廷歷練,儘早熟悉其制度典章,也向仲父多多請教軍政之途。」
這小子,是擔心事有波折,想儘早把繼任世職的資格確定下來啊……
漢中郡守這個世職,確實屬於散氏大宗,依慣例由親支子弟繼任。然而這一代有繼任資格的,卻不止散榮一個。
散榮的同母弟散熒,今年已經十六歲,沒幾年就要行冠禮了,也能趕上世職更替。
散伯旌能理解他的小心思,甚至對這個無緣繼承權的嫡長子不無愧疚,願意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予以補償。
他可以任命散榮為宗老,為宗子散蒙成年前的輔佐;
可世職更替那樣的重大事務,關係到一郡的治權,關係到封君之位。其重要程度,僅次於國君之位的傳承,須由宗子成年之後作出決斷。
當初以散旋替任散建,做決定的也不是他這個散伯,而是卸任隱居的先君散宜延。
這件事情,散榮遲早會清楚。
心中念及此節,散伯旌乾脆開誠布公,向自家嫡長子說道:「茲事體大,為父並無決斷之權。」
散榮詫異的望向父親。
聽這位君父的意思,這件事情,要看三弟的決定?
他頓時覺得有些荒謬,甚至有些委屈。
三弟散宜蒙,他從小看著長大,並沒有太多的出奇之處,甚至有些驕縱的模樣。
畢竟是銜玉而生的宗子,天生的繼承人。無論是國君、君夫人,還是其他長輩,都對他格外看重,愛護有加,驕縱一點不足為奇。
這也就罷了。有散氏大宗的祖訓在,有先代散壽的教訓在,有歷代宗子的顯赫功績和威名在,沒有人能夠挑戰宗子的權威,他散榮也不會對繼承權有非分之望。
可這替任大宗世職的事,居然也要由他一言而決的麼?
自己的前途,竟然完全掌握在他的手中?
散榮賭氣的拱了拱手:「既如此,我這就去後寢向三弟央求!」
「你這是什麼話!」
散伯旌一拍幾案,大聲訓斥道:「他還沒去嘉陵祭祀,現在就是個稚童,能答應你什麼?」
散榮不敢反駁,卻也沒有回應父親。
「為父知道你的心思,」散伯旌語氣放緩,開導他道,「但你乃是宗子的嫡長兄,宗中豈能沒有安排?如先君成伯的嫡長兄散微,不就受封小宗,成為微氏之祖了麼?」
「如此前途,難道比替任世職差嗎?你仲父鎮守漢中多年,憑著赫赫戰功,獲賜兩縣為食邑,等到卸任回國,也隻是受封小宗而已。」
「你且耐心等待宗子的決斷就是。」
散榮繼續沉默了一會,這才躬身拜揖道:「小子明白了。」
然而,拜別父親回家之後,他很快開始收拾財物,打點行李,準備私自前往秦國。
他想得很清楚,不會為父親畫出的大餅所動。
以散國歷來對分封土地的謹慎態度,小宗豈是那麼容易受封的?
從祖父散建受封小宗,憑的是他父親散恕延嗣大宗、執政國內的功勞。後來他卸任漢中郡守,返還一縣萬戶食邑,才換得了一鄉之土、千戶之民的增封。
更早一些的散微,如父親所言,的確是宗子的嫡長兄。但他受封,主要是趕上了散國開疆拓土的好時機,憑的是實打實的拓地功勞。
他散榮現在哪有這個條件?
在這件事情上,父親想必同樣做不了主,說的話聽過就算,當不得真。
自己的命運和前途,還是要靠自己去爭取!
……,……
散榮到達秦國,在羈館住下的第二天,即有內官奉國君之命前來,邀他前往宮中赴宴。
宴會的規格頗高,招待極為豐盛,可見對散氏大宗子弟的看重。
散榮很得體的遜謝道:「本想稍事休息,待風塵散去,儀容規整,再來求見君上。沒想到卻先蒙召喚,饗以盛宴,令小子慚愧不已。」
「公子客氣了!」秦伯渠梁笑道,「秦散兩國,乃是近四百年的世盟;兩國大宗又累世聯姻,可謂情深意好。得聞公子前來,寡人喜悅不勝,如何能不殷勤招待呢!」
如此客套一番後,秦伯又問侯散伯無恙,問候散氏宗子無恙,散榮皆得體回應。
畢竟是七百年散國的嫡出公子,禮儀和應酬方面,都不會有絲毫露怯。
秦伯渠梁在欣賞之餘,也有一些可惜。
散國大宗派嫡長子過來,大概是要替任漢中郡守世職罷?
現任漢中郡守散旋,軍政皆能,屢次立下戰功,乃是秦廷有數的名將,又正值四十多歲的當打之年。如今就這麼被替回散國,對秦國無疑是重大的損失。
倒不是懷疑這散榮的能力。散國大宗子弟的才能都不差,如散宜悠、散建、散旋這幾任漢中郡守,都是難得的英才。
可他畢竟年輕,等他像當初的散旋那樣成長起來,必然要花好些年的時間……
秦伯渠梁壓下這番思緒,向散榮笑道:「公子此行,想必帶有散伯的冊令?請予寡人一觀。」
該來的還是來了……散榮心中一緊,儘量鎮定的回答道:
「回稟君上,小子並無冊令。」
沒有冊令?!
如果是散氏大宗的宗子,倒也罷了。其地位不下於國君,盡可以自己做主,隨意訪聘。
可散榮隻是諸公子,無令而擅自出國,稱之為「奔」,也就是流亡!
秦伯大為驚詫,連忙追問散榮:「散國大宗之內,是發生什麼事情了麼?」
「並無事情發生,」散榮勉強一笑,「實是常聽君父說起秦國近年之盛狀,心懷傾慕,故而冒昧前來。若蒙君上不棄,請以綿薄之力報效。」
秦國這些年,的確是非常興盛。
十三年前,有衛人公孫鞅自魏國前來,以富國強兵之道遊說秦伯。秦伯任其為大夫,主持實施《墾草令》,數年內法令圓滿施行,成效顯著。
秦伯遂以公孫鞅為左庶長,全面主持國內的變法事宜。
公孫鞅乃深化戶籍制度改革,改之前的「戶籍相伍」為「什伍連坐」,又制定了極其森嚴的秦律,以嚴刑峻罰阻止民眾行不法之事。
期間公子虔犯法,公孫鞅言「法之不行,自上犯之」,處以割鼻之刑。
公子虔是國君的庶長兄,受封藍田君,先君在時擔任渭南太守,和散旋並為一軍之將,立下過不少戰功。到國君繼位之後,雖然不再領兵,卻也在朝廷出任重職,並擔任太子的師傅。
以他的身份和功勞,尚且不免受罰,何況其他人?
此事過後,不僅是國中的民眾各自凜然,諸公族也忌憚不已,不敢觸犯秦律。
公孫鞅隨後頒布的法令,也都得到了不折不扣的實施。其中包括改革田制、稅制、任官制度等,幾乎涉及到所有的方方面面。
國中殘留的井田之制,以及世卿世祿等,也全部被廢除,改立十二等爵,以軍功受爵受田。
這些制度,讓秦國的國力大增,軍力大漲。
去年的時候,趁著魏國出兵攻趙,國中空虛,秦伯以公孫鞅為大良造,率軍從之前占領的少梁城出發,攻擊魏國的河東地區,占領了其舊都安邑。
魏國的河西郡、上郡之地,處在秦軍的兵鋒之下,也都岌岌可危。
數十年來的秦魏之爭,至此局勢已經徹底分明……
可以說,如今的秦國,遠比之前的任何時期都更加強盛;秦伯渠梁的功業,也已經超過了之前的任何一位先君。
散榮以此恭維秦伯渠梁,讓他心中暢快不已。
與此同時,秦伯渠梁也明白了散榮在國中的處境,以及此番仕秦的緣由。
身為嫡長子,卻註定與世子之位無緣,散榮大概是心有不甘罷?
他自行前來秦國出仕,要麼是不願居於宗子之下,要麼是有意於漢中郡守這個散氏世職。
秦伯渠梁沉吟片刻,回復散榮道:「公子願意出仕秦國,此秦國之幸也。然大良造新設任官之法,非有功不得躋身庶長之位,寡人亦不好輕易相違,以傷法令之效。」
「庶長以下,公子盡可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