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榮心中有些失望。
當初幾位散氏宗子出仕秦廷，除了散悼子自己推辭，哪個不是立即躋身左庶長高位？
還有從祖父散建、仲父散旋，兩人雖然並非宗子的身份，出仕也都是漢中郡守，相當於一軍之將，其地位不比左、右庶長遜色。
更不用說，兩人還很快獲得了封君之爵。
他和兩人之間的差距，不過就隔著國君的一封冊令、隔著宗子的一個決斷而已。
收拾了下心情，散榮儘量平靜的向秦伯拜揖道：
「願擇漢中一縣為令，在仲父麾下請教軍政之途，以期將來報效君上。」
秦伯渠梁明白了，散榮是有意將來替任漢中郡守世職。
他微微頷首道：「既如此，公子可為褒縣令。」
褒縣是漢中郡的郡治所在。
秦伯這一任命，正符合散榮的意圖，讓他心裡稍稍有所寬慰。
離開秦宮稍事調整之後，散榮立刻前往漢中郡赴任。
這一路上的距離，足足有八百餘裏，比到散國南邑的距離還遠一些。而秦伯給散伯的國書，也比散榮更快地到達了目的地。
等到散榮抵達褒縣時，漢中郡守、南鄭君散旋，甚至已經收到了兄長散伯旌的通報信件。
他臉色陰沉，把散榮叫到自己的內室，嚴肅地問他道：
「你為諸公子，未得國君冊令，不告而私自離開散國，是想棄國流亡嗎？」
散榮辯解道：「我在房間中留下了信箋，何謂不告？」
「然則國君許可了麼？」
散旋冷哼一聲：「是否棄國流亡，要等國君和諸位宗老裁決。若是認定下來，你便是我散國七百年來第一個棄國的公子！」
周禮之制，除非國中發生內亂，或者遵循仁讓禮儀，否則若有侯伯公子棄國，則視同被國君放逐，從此失去所有的繼承權；未經國君許可，此後甚至不得返國。
「仲父明鑑！小子並無棄國之意！」散榮一下子變了臉色，連忙大聲澄清。
「現在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了？」
「是小子孟浪……」
「你能知錯就好，」散旋容色稍霽，「須知你雖非宗子，卻是嫡長，舉止皆為後世子弟之範，豈能不慎之？」
「這次的孟浪舉動，若是不加以懲戒，等於是放任後世子弟效仿，敗壞散氏門風。宗中即使體諒於你，不作為流亡來處置，但小懲大戒是免不了的，你當有心理準備。」
散榮無奈的應下，心中頗感後悔。
看這位仲父的意思，他爭取替任漢中郡守世職的事情，估計是要泡湯了。
剎那之間，這由秦伯親封的褒縣令職務，似乎也變得失去了價值。
……，……
南邑宗祠的正堂內，散伯旌和幾位宗老，也正商議著如何處理散榮。
正如散旋所言，散國七百年來，還沒有大宗子弟私自離國。
秦伯得知散榮未奉冊令時，他的第一反應，也是認為散國大宗內可能發生了變故。哪怕散榮聲稱無事，卻還是派遣使者前來散國聘訪。
等於是丟人丟到盟國去了。
有宗老建議，立刻召散榮回國，讓他在宗祠閉門思過兩年，待宗子完成祭祀後親自處置。
散伯旌搖頭否決道：
「這豎子已被秦伯任命為褒縣令，我貿然將他召回，恐傷秦伯臉面。」
秦伯任命散榮，是看在兩國長久以來的親盟上，是他的一份好意。散國就算要處置散榮，也不能立即把這份好意踩到地上摩擦。
「依國君的意思，就任由公子榮這麼出仕秦國？」該宗老質疑道，「過而不罰，恣其所欲，難免會有其他公室子弟效仿，則我散氏的門風何在？」
他甚至覺得，國君這是在偏袒自家子弟。
「我何嘗說過不處罰他？隻是現在不是時候而已。」
散伯旌沉著聲音說道：「再者，他畢竟是大宗嫡長，若是要嚴厲處罰，以毖於後世子弟，須由宗子親自作出決斷。」
「然則還要等兩年？」該宗老搖了搖頭，「老臣有聞，賞不逾時，罰不遷列。惟國君思之！」
罰不遷列，出自卿事寮的《司馬法》。
這句話的意思，是對於軍中犯錯的士卒，要在事發的當場立即執行處罰，不能有任何拖延。如此讓眾人立即看到犯錯的後果，才能起到警示和規範的作用。
散伯旌知道這宗老說得對，但他是真沒有合適的辦法。
以能力而論，他不過中人之姿。
雖然繼位已二十多年，但之前有隱居的先君鎮國，有宗老散建、散廵輔佐，三位長輩俱是智力出眾，不用他費什麼心思。
可惜散廵去年也過世了。否則有他在此，何至於現在無法決斷？
好在宗子馬上年滿十二歲，很快就能接掌大宗。
又有宗老提出建議道：「何不讓宗子提前去往嘉陵祭祀、而後親自決斷呢？」
散伯旌心中一動。然而想了想，還是予以了否決：「祖制不可違。既然宗子選擇十二歲祭祀，必然有其道理。」
那名宗老思索了片刻，也拱手自認失言。
是啊！宗子祭祀的時間，怎麼能夠隨意提前呢？
若能隨意提前，宗子選擇在出生的時候祭祀，豈非生而知之？
……，……
兩年之後，宗子散宜蒙剛剛在大散關的關城中醒來，即有兩件大事等著他裁決。
其一是嫡長兄散榮私自出國仕秦的事。
散榮這麼做，是企圖造成既定事實，從而在繼承大宗世職的競爭中獲得先手，其用心既不可取，採取的手段也違背了國中法度，是必然要予以懲戒的。
然而，處罰大宗的嫡長子，在任何國家、任何家族，都是需要極度謹慎的事情。
以散氏宗子在散國的巨大威望，以及對散國的嚴密掌控，也不得不慎重對待。
散宜蒙不能保證，琀玉能一直由嫡長子傳承。散國的後世，也一定還會出現散榮這樣失去繼承權、並且心有不甘的嫡長子。
之前的散微，算是妥善處理的先例；而這次的散榮，也需要能給後世留下前車之鑑。
散宜蒙思索一陣，向散伯旌說道：「請君父昭告宗內，取消散榮其替任大宗世職的資格！今後凡是效仿散榮、以違背法度之手段競爭世職的大宗子弟，一律依此辦理！」
散伯旌立即答應下來：「為父即刻照辦！」
宗子的這份裁決，他和一眾宗老已經足足等了兩年！
散宜蒙又問：「這兩年以來，長兄可曾主動向君父請罪？可曾主動作出悔過之行？」
「倒是托人送過一封家書，表示了悔不當初的意思……另外，你仲父曾讓他擇機辭去職務，主動返回國中等候處理，但他以君命在身，奉命治縣，並沒有遵從。」
「長兄這兩年治縣的政績如何？」
「據你仲父所言，中規中矩，尚算稱職。」
散宜蒙心中微微一嘆。
事情很明顯了，這位長兄的悔過，僅僅隻停留在口頭上；他以忠君之事拒絕返回國中，但治縣卻並不用心，這「忠君之事」也不過是推脫之辭。
有仲父散旋在漢中郡擔任郡守，同駐褒縣，散榮這中規中矩，基本就等於是屍位素餐。
但凡能夠用心一點，都很容易作出可觀的政績。
他向散伯旌說道：「情形我已知悉，亦有了一些想法。君父可派信使前往褒縣，令長兄棄職返國，聽候處置。」
這是散宜蒙給散榮的最後機會了。
如果散榮聽命而回，他不介意教導挽救一番；
如果散榮拒絕奉命，無論有什麼理由，都隻能定性為出奔他國！
散伯旌再次應下，又問散宜蒙道：「替任漢中郡守世職的事，又該如何處理？你仲父畢竟上了年紀，恐怕支持不了幾年。」
散旋已經五十三歲了。長期的征戰生涯，給他留下了不少暗傷，人也衰老得快一些。
他知道宗子祭祀嘉陵在即，這次來信，除了問候散宜蒙此行是否順利之外，還主動提出了另擇他人替任世職的事情。
大宗世職，例由親支子弟替任。
散榮既然被取消資格，最為資格替任的，便是宗子散宜蒙的次兄、大宗嫡次子散熒。
然而散旋在信中提醒散宜蒙，說大宗這個世職，如今面臨的態勢十分嚴峻，其替任的人選亦當慎重，最好是能夠立刻接手局面的持重得力之人。
散宜蒙能理解他的意思。
但這事他還要看看，也就沒有立即作出決定，隻請散旋善自珍重些。
……，……
宗子的回書傳達到褒縣，散旋召來散榮，把回書轉達給他。
「取消替任世職資格？勒令辭職返國受罰？」
散榮看著回書上對他的判決，彷佛被當頭錘了一棒，整個人一下子都懵了。
取消替任資格，這是他有所預料的結果。現在終於落到實處，雖然心中失落之意難免，卻還在承受的範圍。
可這勒令辭職，以及返國受罰，實在讓他無法接受！
難道失去替任世職的資格，還不足以抵消他當初所犯的過錯？還要繼續受罰？
而且，既然都把他在宗中的前途掐斷了，為什麼還要不依不饒，讓他辭職返國，斷掉他在秦國的仕途？
這些都是三弟的決定麼？他不過是個十二歲的稚童！
哪怕兩年時間沒見，又能夠長進到哪裡去？居然就能隨意決定自己的命運！
散榮忍不住握緊雙拳，臉色陰沉無比。
跪坐在他對面幾案後的仲父散旋，哪能看不出他心頭的憤慨？
散旋開解他道：「我知道你對漢中郡守世職有想法，但你可知道，處在這個位置有多艱難？」
「大良造變法，廢除世卿世祿。我散氏大宗這個世職，本在廢除之列。」
「是國君向大良造陳情，述秦散兩國之間的四百年親緣，述當年散宣伯對秦獻公的巨大恩惠，述我散氏三任漢中郡守的治績和戰功，這才讓大良造法外容情。」
「而我散氏，在這漢中郡守的世職上，必須不斷地立功，才能對得起國君的這番厚恩！」
「內部情勢如此，外部的情勢也不樂觀。秦國漢中郡的下遊，是楚國的漢中郡，兩郡已經完全毗鄰接壤。」
「這十幾年來，因奉著大良造的《墾草法》，我秦國不斷沿著漢水，向下遊的空地開拓，已經和楚人發生了不少摩擦，兩國的盟約恐怕維持不了多少年。」
「一旦盟約破裂，就是秦楚兩大強國之間的大戰，而這漢中郡乃是首當其衝。」
「你不妨捫心自問，讓你擔任漢中郡守，是否有把握面對這些問題？」
「……我自是知道仲父的不易，也不敢和仲父比肩。」
散榮沉默了好一會，總算吐露了一些心聲：「這漢中世職也就罷了，為什麼還要讓我辭職返國受罰？三弟為了鞏固繼承權，竟然如此打壓我，我實在難以服氣！」
「阿蒙是你的三弟不假，卻更是散國大宗的宗子！」散旋嚴肅地提醒道。
至於說宗子為了鞏固繼承權打壓他……
散國的宗子，有必要打壓誰麼？有必要鞏固繼承權麼？
別說散榮這個嫡長子，就是國君本人，在宗子的面前也隻能凜然聽從。
而國中的繼承權，歷代宗子都沒怎麼在意過。文子散宜明、悼子散宜悠，甚至乾脆放棄了繼位。
反而是宗中急得不行，到宣伯散宜延這一代，在他剛滿周歲時，就急忙以散伯之位相授。
想起先君宣伯，散旋心中懷念無比，孺慕和神往之意油然而生。
那可是英明如秦獻公，都視之為父兄、師長的人！
當初他剛剛行過冠禮不久，宣伯令他替任漢中郡守之職，他心中一度極為忐忑。
前任漢中郡守、自家仲父散建，自小與秦獻公一同受教於宣伯，能力極為不俗。秦獻公剛繼位，就建策攻擊少梁，調動魏軍，協助秦獻公獲得勝利，扭轉了秦軍幾十年來的弱勢地位。
後來秦魏幾次大戰，也都圍繞著少梁城，可見其眼光之卓越。
這樣的人，豈是自己可以替任的？
然而，先君宣伯隻是把他叫過去，簡單的鼓勵了一番，他就覺得心中無比安定。此後治政掌軍，盡皆得心應手，簡直如有神助……
散旋搖了搖頭，不想再和面前這位從子說什麼。
他沒有見過散氏宗子的風範，才會有如此離譜的認知。自己現在勸他，大概是夏蟲語冰。
等他返國見過宗子，觀念自然會改變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