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工匠們修繕完畢,宅院煥然一新。朱漆大門重新上漆,光亮如新;院內雜草盡數清除,青磚地面打掃得乾乾淨淨;牆體粉刷得潔白平整,梁柱經過加固,換上了新的窗棂。廳堂內擺放好舊傢俱,又添了幾張案几、座椅,用於招待賓客、處理事務;二院正房佈置成辦公區,擺放簡冊、筆墨,偏房收拾整潔,供徐榮與親衛居住;後院正房收拾得清淨雅致,擺放床榻、案几,廂房用於儲物,小院落裡種上幾株耐旱草木,添了幾分生機。
「主公,膳食已然備好,請主公移步前院用餐。」田豫輕聲前來稟報,神色恭敬。
劉備點了點頭,邁步往前院走去。徐榮與親衛們已在廊下等候,見他走來,紛紛躬身行禮,齊聲喚道:「主公!」
劉備笑著抬手,語氣溫和:「都起身吧,往後,這裡便是咱們的家了。」廊下燈火搖曳,映著一張張堅毅的臉龐,歡聲笑語漸漸響起。
連續三日,陽樂城內外一片銀裝素裹。熹平元年的歲末,就這樣踩著風雪,悄然而至。
邊地不比中原,年節規矩少,戍守擔子卻重。臨近年關,郡府公務雖稍緩,可烽燧巡防、邊堡戍守半點鬆懈不得。嚴綱、鄒丹、單經等人皆是外鄉人,卻脫不開身,只能留在陽樂城過年。
劉備也沒閒著。自置了宅院,府中上下由田豫打理得井井有條,他有了更多時間,趁著年關歲末,逐一登門拜訪各上官親長。
第一站自是太守府,侯崇見他前來,毫無上下級生分,直接引至內堂,待他如女婿一般。笑著叮囑他年節若無事,便常來府中吃飯,又問起涿郡家中回信,言語間滿是親近。
告辭侯崇,他又相繼拜訪嚴綱、鄒丹、單經的府邸。幾人見劉備登門,皆十分熱絡:嚴綱直接拉著他喝了半壇酒;鄒丹與他談了半宿邊堡修繕計劃,打算开春後翻新臨榆縣所有烽燧;單經則全然將他視為可託付的同僚知己。
隨後,劉備也未忘陽氏大族。陽逵聽聞他前來,帶著族中子弟親自迎至府門,宴席間再三致謝 —— 若非劉備當初牽線,陽氏絕難獲得孝廉舉薦名額。劉備也順勢應下,日後陽氏在邊堡的商棧若有難處,郡府能幫衬的必定盡力。
一趟拜訪下來,不僅维系了人情,更讓他在遼西的人脈紮得更穩。
歲除那日,陽樂城內偶有爆竹聲響。邊地百姓日子剛有起色,僅簡單置些年貨、添件新衣,卻比往年的蕭索多了許多煙火氣。
劉備的新宅裡,也透著幾分年味儿。田豫早帶著僕婦備好年飯,雖不奢華,卻湊齊了幾樣邊塞難得的肉食、黍米糕,還有一壇溫好的黍米酒。堂內炭火旺盛,劉備坐主位,徐榮、田豫分坐兩側,十名親衛按序落座,沒有森嚴的上下規矩,反倒多了幾分同生共死的親近。
「今年歲除,能與諸位聚於一處,在遼西安身,是我劉備的幸事。」劉備端起酒盞,望著眼前眾人,語氣誠懇,「這杯酒,我敬諸位,願來年,咱們共創一番事業。」
眾人紛紛起身,舉杯一飲而盡。徐榮性子沉靜,只對劉備深深一揖,沉声道:「末將此生,必追隨主公,萬死不辭。」田豫亦附和道:「屬下亦是,必盡心竭力,輔佐主公,不負知遇之恩。」親衛們更是齊聲應和,語氣中滿是敬重與忠心。
這頓年飯,吃得熱熱鬧鬧,沒有繁文縟節,只有邊塞漢子的坦蕩與赤誠。
年節剛過,劉備便做了一件事:親筆寫了兩封書信,一封送往遼西令支縣給韓當,一封送往右北平郡土垠縣給程普。信中沒有空畫大餅,只坦誠說明自己在遼西的所作所為,言明邊地亟需能守土安民的人才,願以誠心相待,給他們施展抱負的舞臺,護佑邊地百姓。信寫得情真意切,又不失氣度,寫罷便派兩名最可靠的親衛,快馬分送令支、土垠。
信剛送出去不久,兩件大事相繼而至。
第一件,朝廷文書抵達。侯崇依此前約定,上表舉薦陽逵之子陽終為孝廉,朝廷核準的文書在年節後送達遼西郡府。孝廉名額對邊地大族而言,比黃金更珍貴 —— 有了孝廉出身,陽氏子弟便有了入朝為官、光耀門楣的正途,不再是隻懂經商的邊地富戶。陽逵接到消息,當日便攜厚禮登門拜謝,對劉備連連拱手:「玄德賢弟,大恩不言謝!」「我陽氏能有今日,全賴賢弟周全!」「日後賢弟但凡有差遣,我陽氏上下,絕無半分推辭!」劉備笑著扶起他,只說這是彼此成全,陽氏安穩則遼西安穩,本是分内之事。經此一事,陽氏與劉備的關係更進一步。劉備更暗示陽逵,陽球前途不可限量,可多經營其關係。陽逵心領神會,不久後,剛得孝廉的陽終便獲任遼東長史。
第二件,涿郡家中寄来回信。送回信的是劉備同宗叔父劉元起。信中,母親應允了他與侯太守之女的婚事,字裡行間滿是欣慰,叮囑他好好做事,莫負太守厚愛與百姓期許。叔父劉元起更親自備好聘禮,前往太守府完成納征之禮 —— 東漢婚嫁遵循六禮,納征即下聘,聘禮既定,婚事便板上釘釘。侯崇見劉元起親自前來,十分看重,以親家之禮盛情款待,雙方敲定婚禮章程,只待擇吉日完婚。
劉備捧著家書,指尖微微發顫。夢中他半生漂泊,虧欠家人太多,少年時期好聲色犬馬,讓母親操勞不已,如今能讓母親安心,也算是盡了孝道。關係既定,他當即改口,對侯崇鄭重行禮,口稱「大人」。侯崇哈哈大笑,連忙扶起他,眼中滿是滿意。
自此,劉備正式成為太守女婿,在遼西的身份徹底不同。從前他是有本事、受太守看重的兵曹掾,如今是自家人、心腹,有時更能代表太守侯崇。郡府上下官吏見了他愈发恭敬,嚴綱、鄒丹等人紛紛道賀,與他更為親近。
婚事先定,人心穩固,劉備的步子也邁得更穩。他趁著开春時節,一邊盯著各縣烽燧修繕與屯田開墾,一邊讓徐榮整訓親衛與鄉勇,讓田豫梳理各縣戶籍、糧秣賬目,日子充實而有序。只等韓當、程普的回信,也等婚期確定,穩妥落地。可誰也未曾料到,一場席捲天下的災難,正悄無聲息地蔓延而來。